第613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三十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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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花无百日红，很快戏院来了新的名角儿，唱红了新的曲儿，观众们的目光很快便被吸引了过去，她的戏台渐渐冷清下来。她依旧每日刻苦练功，可无论她如何卖力演唱，台下再也不复当初的盛况。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得到了机会，却还是留不住人心。她开始变得焦躁、多疑，认为是旁人嫉妒她，故意冷落她。她的唱腔里渐渐多了几分怨怼，少了几分灵气，身段也因心境的变化而显得僵硬。
她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独自吟唱，那咿咿呀呀的曲调在空旷的戏台上回荡，显得格外凄清。她会穿上那件早已被岁月磨得失去光泽的戏服，对着台下虚无的观众，一遍遍演绎着《鸳鸯叹》，仿佛只有在那熟悉的旋律和身段中，才能寻回一丝当年众星捧月的错觉。有时唱到动情处，她会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她会对着镜子细细描摹早已褪色的妆容，镜中的人影模糊而扭曲，一如她被执念扭曲的人生。
后来，不知她从何处学来了一种邪术，能借声音操控台下观众的神志——只要她一开唱，观众便会不约而同地朝她走来。
起初，这邪术确实让她的戏台重焕生机，台下座无虚席，观众们眼神空洞却又狂热地注视着她，掌声和喝彩声如同机械般响起，填满了她内心的空虚。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被自己声音操控的“信徒”，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冷笑，以为自己终于掌控了命运，成为了真正的“名角儿”。可她没意识到，这邪术需要消耗她自身的精气，每一次开唱都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脸色也愈发苍白。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有时会在无人的深夜里，自顾自地唱起那些蛊惑人心的曲调，而她本人却毫无察觉。
那些被她操控过的观众，回家后变得精神恍惚，日渐消瘦，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终于，有人发现了其中的诡异，报了官。当捕快们冲进戏班时，她正穿着那件绣满缠枝莲纹的戏服，对着铜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鸳鸯叹》的身段，口中哼唱的却不再是婉转的戏文，而是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的咒音。铜镜里的她，面色青灰，眼窝深陷，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灵气，只剩下被执念和邪术侵蚀后的疯狂与狰狞。
她被当场抓获，投入大牢，最终在一个月圆之夜，在狱中高歌一曲后，气绝身亡，临死前，她还死死抓着那件破旧的戏服，口中喃喃念着：“我有名了……我是名角儿……”凡尘景合上资料，轻叹一声：“为名所困，为欲所迷，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监视镜，镜中的戏子恶鬼依旧在低声哼唱，那曲调仿佛穿越了生死，带着无尽的哀怨与不甘，在这幽暗的狱房中，久久不散。
“凡兄，”十九拿着戏子恶鬼这几日的记录回到监察室，“她从进了石室就一直坐在木椅上，嘴里唱着那几句不成调的《鸳鸯叹》，除了偶尔捻衣角的动作，几乎没挪动过地方。食水未进，也未曾合眼，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蜡像。”
十九将记录放在凡尘景面前的石桌上，“而且我发现，她哼唱的曲调虽然重复，但仔细听，总能在尾音处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在不断修正，又像是在试图找回某个早已遗忘的音符。那变化如此之小，若非我连日守着监听，恐怕根本无从察觉。她就像一个固执的匠人，反复打磨着一件永远无法完工的作品，哪怕那作品早已残缺不堪。她的手指捻着衣角的动作也愈发频繁，仿佛那粗糙的布料能给她带来一丝微薄的慰藉，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机械的动作，对抗着内心深处那股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绝望。”
凡尘景看着镜中那近乎凝固的身影，眼神复杂：“只是她不知道，这世间哪有什么长久的名，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凡兄，那老人恶鬼狱与御医恶鬼这两日都蹲在角落一言不发，看来云姑娘与路兄的方法已初见成效，他们心中的执念壁垒正在逐渐瓦解。也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只是一时还无法从这百年的罪孽中挣脱出来。
那老人时常望着狱房外，眼神空洞，偶尔会低声呢喃着‘家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悔恨。而那御医恶鬼，则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仿佛想将那些血腥的记忆从脑海中抠除，可越是挣扎，那些被他害死的嫔妃们痛苦的面容就越是清晰地在眼前闪现，让他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给他们时间去梳理、去反省，这百年的执念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根除的。”凡尘景的目光依旧落在戏子恶鬼的资料册上，如何才能尽快度化她？
突然一个想法从凡尘景的脑海里冒出，“戏子恶鬼想要‘名’除了得到利以外，还有一点就是为了让人能记住她。古往今来，但凡名人者，皆有其传世之作或独特印记，如诗人以诗留名，画家以画传世。这戏子恶鬼一生痴缠于“名”，却至死未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被世人铭记的艺名，更遑论能代表她的“作品”。
她虽唱过《鸳鸯叹》，却终究是借了戏文的光，世人记住的是戏，而非“她”。若能让她意识到，真正的“名”并非来自他人的追捧与喝彩，而是源于自身对所钟爱的事业倾注的真情与心血，源于那些能触动人心的瞬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唱腔，曾真实地打动过某个人，那便已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无需刻意标榜的“名”。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她在这石室内，真正为自己唱一出戏，一出只属于“百灵”的戏，无关名利，无关他人，只为她自己多年的热爱与执着。让她明白，当她全情投入，将内心的悲欢离合融入曲调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在时光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这印记，远比名更为深刻，也更为长久。”想到这儿，凡尘景决定试一试，便起身朝着狱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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