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秋娘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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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娘认字认得很快。
四十二岁的人,记性不比年轻时候,可她拼命。白天在绣坊做工,晚上就着油灯练字,一笔一划,写满了伏秋给她找来的旧纸。
三个月后,她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了。
六个月后,她能记账了。
一年后,绣坊老板娘把账本交给她管。
“玉娘,”老板娘说,“你可以。”
崔玉娘捧着账本,高兴的手都在抖。
活了四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可以”。
那天她跑到伏秋这儿,抱着伏秋哭了半天。
伏秋由着她哭。
哭完了,递给她一块帕子。
“擦擦。”
崔玉娘擦着脸,忽然问:“伏大夫,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认字,现在会是什么样?”
伏秋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你现在认了,往后二十年就不一样了。”
崔玉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伏大夫,”她说,“我想跟你学更多。”
“学什么?”
“学你会的那些。”崔玉娘说,“看病我学不会,可照顾病人我能学会。抓药、熬药、换药、给人擦洗、给人喂饭——这些我能学。”
“我想帮你。”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光,一年前还没有。
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认命。
现在那认命没了。
换成了别的。
是那种——想往前走的劲儿。
“好。”伏秋说。
从那以后,崔玉娘一有空就往伏秋这儿跑。
抓药、熬药、换药、照顾病人,她一样一样学。
学得慢,可她认真。
病人多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住在伏秋这儿,天不亮起来熬药,天黑了还在收拾。
伏秋给她钱,她不要。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我这条命往后都是你的,做点事还要钱?”
伏秋说不过她。
只好由着她。
慢慢地,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翠腿好了以后,也来了。她走路还有点瘸,可不耽误干活。扫地、烧水、洗药罐,干得利利索索。
周嫂子眼睛好了以后,也来了。她不哭了,可能说会道,帮着招呼病人,宽慰那些刚来的、还在哭的。
李婶腰好了以后,也来了。她年纪大,干活慢,可她细心。那些没人陪的病人,她就陪着说话,陪着等,陪着熬。
伏秋的小院,慢慢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说是医馆,又不光看病。
那些挨了打的女人来了,先看病,看完病不走,坐着说话。
说着说着就哭。
哭着哭着就说出来了。
说出丈夫怎么打她,婆家怎么骂她,娘家怎么不管她。
说出来以后,旁边的人就接话。
“我比你惨,我那口子把我腿都打断了。”
“我比你惨,我那口子在外头养小的,回来还打我。”
“我比你惨,我生不出儿子,他把我赶出门了。”
说着说着,那哭的人就不哭了。
她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别人也挨打。
别人也惨。
别人也活过来了。
那她也能活。
慢慢地,伏秋的小院有了个名字。
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反正叫着叫着就传开了。
“秋娘院”。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地方叫秋娘院,专门给女人看病,不收那么多钱,不打人不骂人,谁去都行。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挨打的,有生病的,有被赶出来的,有活不下去的。
伏秋一个个接着。
病重的留下,病轻的看完就走。
没地方去的,崔玉娘帮着安排。
有的去绣坊做工,有的去镇上人家帮佣,有的就在秋娘院帮忙,一边学一边干。
慢慢地,秋娘院里住下了七八个女人。
都是无处可去的。
都是被男人赶出来的。
都是被这世道不要的。
可她们在这儿,有了家。
那天傍晚,小翠跑进来,脸色发白。
“伏大夫!伏大夫!出事了!”
伏秋正在给人扎针,手没停。
“什么事?”
“那个……那个陈老爷来了!”
伏秋的针停了一下。
陈老爷。
崔玉娘的男人。
小翠说:“他喝多了,在村口嚷嚷,说玉娘是他婆娘,让人把她交出来!”
伏秋把针扎完,站起来。
“玉娘呢?”
“在后院,李婶把她藏起来了。”
伏秋点点头。
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那人已经来了。
陈老爷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根棍子。
他比一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肚子也大了,可那双眼睛——那种打量人、估量人的眼神,一点没变。
“姓伏的!”他拿棍子指着伏秋,“把我婆娘交出来!”
伏秋站在门口,没动。
“你婆娘?”
“少装蒜!崔玉娘!那个贱人,我找了她一年!”
伏秋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的仇人,就站在她面前。
拎着棍子,红着眼睛,像条疯狗。
“她不在。”伏秋说。
“放屁!”陈老爷往前冲了一步,“有人看见她往你这儿来了!交出来!”
伏秋没退。
她只是看着他。
“陈老爷,”她说,“你找她做什么?”
“做什么?”陈老爷瞪着眼,“她是我婆娘!我养了她二十年,她说跑就跑?我让她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回去过日子!”
“过日子?”伏秋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你打过她没有?”
陈老爷愣了一下。
“我……”
“你打过她没有?”
“两口子打架,那能叫打?”
伏秋点点头。
“那她跑什么?”
陈老爷张了张嘴。
伏秋往前走了一步。
“陈老爷,”她说,“我问你几句话,你答得上来了,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陈老爷看着她,不知怎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问什么?”
“你打了她多少年?”
“我……”
“二十年?”
陈老爷没说话。
“她身上那些伤,是不是你打的?”
他还没说话。
“她小产那回,是不是你推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伏秋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她在这张脸面前跪过。
上辈子,她在这张脸面前求过。
上辈子,她被这张脸赶出门,在雨夜里差点冻死。
可现在——
现在她站着。
站得直直的。
“陈老爷,”她说,“你知道官府有条律令吗?”
陈老爷愣住了。
“什么律令?”
“丈夫殴妻至折伤以上,杖八十。”伏秋说,“若致死者,绞。”
陈老爷的脸色白了。
“你……你少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伏秋说,“玉娘身上的伤,我验过。新伤旧伤,数都数不过来。够不够‘折伤以上’,衙门说了算。”
陈老爷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一个看病的,懂什么律法?”
“我看病看了这么多年,”她说,“病人的事,多少知道一点。”
“玉娘在我这儿住了一年,我把她身上的伤都记下来了。哪天打的,打的哪儿,打成什么样,都记着。”
“你猜那些记录,够不够让你挨八十板子?”
陈老爷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伏秋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看着他手里的棍子慢慢垂下去。
看着他在她面前,一点点矮下去。
“陈老爷,”她说,“你回去吧。”
“以后别来了。”
“玉娘不回去了。”
陈老爷抬起头,想说什么。
伏秋已经转身回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闩落下。
她听见外面那人站了很久,最后拖着脚步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伏秋站在院子里,没动。
崔玉娘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伏大夫……”
伏秋回过头。
“他走了?”她问。
“走了。”
“他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
崔玉娘点点头。
她擦擦脸,深吸一口气。
“那我去熬药了。后头还有三个病人等着呢。”
她转身往后院走。
走得稳稳的。
一步一步的。
---
那件事之后,陈老爷再没来过。
可关于他的消息,却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有人说,他回去以后病了一场,病好了人也废了,天天喝酒,生意也不管了。
有人说,他儿子跟他翻了脸,嫌他丢人,搬出去单过了。
有人说,他那点家底被他败光了,铺子抵了债,房子也卖了。
有人说,他现在住在镇外头一间破屋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伏秋听着这些消息,没什么表情。
崔玉娘也听着。
她也没什么表情。
“活该。”小翠在旁边啐了一口,“打人打了二十年,该!”
周嫂子点点头:“老天有眼。”
李婶叹口气:“可他那儿子媳妇招谁惹谁了?他败光了,人家也跟着受罪。”
崔玉娘抬起头。
“他儿子,”她说,“也打过我。”
院子里静了一瞬。
“有一回他爹不在家,他喝多了,也动过手。”崔玉娘说,“我胳膊上那块疤,就是他那回弄的。”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伏秋开口。
“玉娘,”她说,“你想去看他一眼吗?”
崔玉娘想了想。
“不想。”她说,“我跟他,没话说了。”
伏秋点点头。
那天晚上,崔玉娘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伏大夫。”
“嗯。”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伏秋看着她。
“值在哪儿?”
崔玉娘想了想。
“值在……我活过来了。”
“二十年的打,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我没认。”
“我走了。”
“我活了。”
她转过头,看着伏秋。
“伏大夫,是你让我看见的。”
伏秋摇摇头。
“是你自己走的。”
崔玉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娘院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只是十里八乡,连县里都有人来请伏秋看病。
有时候是富户家的太太,有时候是衙门里的女眷,有时候是青楼里的姑娘。
谁来了都一样。
伏秋不看出身,不看有钱没钱。
病了就看。
没钱的就少收,实在没有的就不收。
有人劝她:“伏大夫,你这么个治法,早晚把自己治穷了。”
伏秋笑笑。
“穷不了。”她说,“我这辈子,够吃够穿就行。”
她想起那三十二两银票。
她娘拿那钱还了债,剩下的给她爹买了头牛。
她爹有了牛,地种得动了,人也精神了。
她娘的白头发还在,可脸上的笑多了。
这就够了。
还要多少?
又过了两年,伏秋二十岁了。
秋娘院已经是个正经地方了。
三间瓦房,一个大院子,七八个常住的姐妹,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
崔玉娘管账,小翠管熬药,周嫂子管接待,李婶管杂务。
还有新来的几个,各有各的活法。
伏秋只管看病。
看完了,就往院里一坐,看那些姐妹们忙活。
有时候她会想,上辈子那个死在万人坑里的自己,要是能看见现在这一切,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
“你咋做到的?”
“顾前辈。”
“在。”
伏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上辈子那些打我的人,骂我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那声音没说话。
伏秋自己接着说。
“那个老瞎子,醉死了。”
“那些打我骂我的客人,不知道。”
“那个商人……”
她顿了顿。
“那个商人,现在在镇外头那间破屋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自己把自己活成这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人把了无数次的脉,开了无数张的方子,扎了无数根的针。
没打过人。
没害过人。
“顾前辈,”她问,“这叫不叫恶有恶报?”
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
“你觉得呢?”
伏秋想了想。
“我觉得叫。”她说,“可这报应,不是我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他打了二十年的人,把家打散了,把儿子打跑了,把生意打没了。最后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就是他的报应。”
风吹过来,凉凉的。
伏秋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我这辈子,”她说,“值了。”
---
那年秋天,县里来人请伏秋。
来的是知县老爷的夫人。
四十多岁,穿戴讲究,可脸上带着愁容。
“伏大夫,”她说,“我听说您看得好,专程来请您。”
伏秋给她把脉。
脉象弦数,是肝郁化火。
“夫人,”她问,“您哪儿不舒服?”
夫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伏秋等着。
等了一会儿,夫人抬起头。
“伏大夫,”她说,“我嫁进县衙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过得……不好。”
伏秋看着她。
“我丈夫待我还行,”夫人说,“可我婆婆……”
她没说下去。
伏秋懂了。
“婆婆怎么对您?”
夫人咬着嘴唇。
“她……她嫌我生不出儿子。”
“我生了四个闺女。一个没站住。剩下三个,她都看不上眼。”
“天天骂我,说我没用,说我占着窝不下蛋,说我是扫把星。”
伏秋听着。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夫人,”她说,“您丈夫呢?”
夫人苦笑。
“他?他不敢吭声。他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伏秋点点头。
“夫人,”她说,“您这病,我能治。”
“可您得想明白一件事——”
“您活着,不是为了生儿子的。”
夫人愣住了。
“那是为了什么?”
伏秋想了想。
“为了您自己。”她说,“为了您那三个闺女。”
“您要是倒了,她们怎么办?”
夫人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伏大夫,”她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伏秋递给她一块帕子。
“现在有人说了。”
那天下午,伏秋跟夫人聊了很久。
聊她的病,聊她的日子,聊她那三个闺女。
临走的时候,夫人拉着她的手。
“伏大夫,”她说,“您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会想明白的。”
伏秋点点头。
“您随时来。”她说,“我这儿永远给您留着门。”
夫人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轿子远去。
“伏大夫,”崔玉娘走过来,“这位夫人,也能走出来吗?”
伏秋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得看她自己。”
“可至少,”她顿了顿,“她知道自己可以走。”
“这就够了。”
三年后,伏秋二十三岁。
秋娘院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院了。
县里有个富户太太,被伏秋治好了多年的老病,捐了一笔钱,在旁边又盖了两间房。
镇上有个绸缎庄的老板娘,感念伏秋救了她女儿,送来一车布料。
那些被伏秋救过的女人,有的回来帮忙,有的逢年过节送东西,有的在外头逢人就说秋娘院的好。
伏秋的名声,越传越远。
连省城都有人知道了。
那年秋天,许大夫来了。
伏秋正在给人看病,一抬头,愣住了。
“师父?”
许大夫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伏秋扔下手里的笔,跑过去。
“师父!您怎么来了?”
许大夫笑了笑。
“来看看你。”她说,“听说你干得不错,我放心不下,来亲眼瞧瞧。”
伏秋眼眶红了。
她扶着许大夫进了屋,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许大夫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三间瓦房,七八个帮忙的姐妹,来来往往的病人。
她点点头。
“行。”她说,“比我那会儿强。”
伏秋不好意思地笑了。
“师父,您别夸我。”
“没夸你。”许大夫说,“实话。”
她喝了口茶,看着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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