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2章 绣里藏针 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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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
养父莫老憨骂她,是笑着骂的。她七岁那年头一回下船,一脚踩空掉进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蹦跶的鲫鱼。莫老憨把她倒提起来控水,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你个死丫头,鱼比命贵是不是?”骂完了,晚上给她炖了那条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葱花,她喝了两大碗。
养母骂她,是叹着气骂的。她学刺绣的头一年,针扎得满手都是眼儿,手指头肿得像十根小红萝卜。养母把她拉到油灯底下,一根一根手指给她上药,上着上着就叹气:“跟你说了多少回,针要捏松,线要拉匀,耳朵呢?长着出气的?”叹完了,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只老手里,捂了一夜。
绣坊的老板娘周婶骂她,是扯着嗓子骂的。她刚进绣坊那阵子,不懂沪上绣行的规矩,把苏绣的针法跟江南水乡的土法混着用,绣出来一幅《蜻蜓立荷》——蜻蜓翅膀用的是苏绣的套针,薄得透光;荷叶用的是水乡土法的乱针,厚得像真的荷叶面,毛剌剌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周婶看了,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扯过来举到窗户底下,对着光看了半天,忽然把绣绷往桌上一拍——“乱来!全乱来!苏绣不是苏绣,土法不是土法,你这叫什么东西?”骂完了,把那幅绣品收进柜子里,锁了。第二天贝贝看见周婶把柜子打开,又拿出来看。看了很久。后来那幅《蜻蜓立荷》被周婶装裱了,挂在绣坊最里面的墙上,不卖。有客人问价,周婶就摆手:“那个不卖。那是我家丫头瞎绣的。”
贝贝挨过的骂,她都记得。
但今天这顿骂,她没见过。
周婶站在绣坊的厅堂里,手里攥着一块绸料,脸上的肉在发抖。绣坊的门大敞着,门口围了一圈人——隔壁裁缝铺的老陈、对门杂货店的刘婶、巷子口卖馄饨的老孙头,还有几个过路的,手里拎着菜篮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周婶把绸料举起来。
“阿贝!你过来!”
贝贝从绣架后面站起来。她正在绣一幅《玉兰双雀》,绣到雀鸟的眼睛,针尖上挑着一丝黛青色的丝线。她把针别在绣绷边缘,走过去。
“你自己看!”
周婶把绸料塞进她手里。那是一块上好的湖绉,月白色底子,手感滑得像水豆腐。贝贝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正面绣着一枝梅花,老干虬枝,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梅枝上栖着一只喜鹊,喜鹊的尾羽用了七种深浅不同的墨色丝线,从青黑到灰白,一根一根过渡过去,像是真的羽毛在光底下泛着变化的色泽。
背面也干干净净。没有线头,没有疙瘩,没有一丝多余的针脚。双面绣。而且是双面全同——正面和背面的图案完全一致,看不出哪一面是正、哪一面是反。
这不是贝贝绣的。
“这块料子,是你送出去的对不对?”周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口的人听见,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我让你送到荣泰绸缎庄去的,对不对?”
“是我送的。”
“送过去的路上,你打开看过没有?”
“没有。”贝贝说,“您封好的包袱,我没拆。”
周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转向门口,冲着围观的人扬了扬手里的另一块绸料。贝贝这才注意到,周婶手里还有一块。两块湖绉,一样的月白色,一样的大小尺寸,一样绣着梅花喜鹊。
“诸位!”周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得破了音,“我周绣娘在沪上做绣品生意做了十七年,从巷子里一间小门面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偷、不骗、不掺假!我周家绣坊出去的每一件绣品,一针一线都是自家绣娘坐下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可是今天——”
她把两块绸料并排举着。
“荣泰绸缎庄的陈老板,今天一早派人把这块料子送回来,说要退货。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周家绣坊以次充好,拿机绣冒充手绣。我说放他娘的屁!我周绣娘做了十七年手绣,绣坊里连一台缝纫机都没有,哪来的机绣?他说你自己看。我一看,这块料子上的梅花喜鹊,确实不是手绣的。针脚太匀了,匀得不像人绣的。人绣的东西,力道有轻有重,针脚有深有浅,拉线的时候手腕子会微微发颤,绣出来的线条是活的。这块料子上的针脚,匀得像尺子量出来的,是机器踩的。”
周婶把左边那块绸料抖了抖。
“可问题是——这块机绣的料子,不是从我周家绣坊出去的。”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我查了。昨天下午,阿贝送出去的那块料子,是我亲手封的包袱,包袱里是我亲手验过的手绣梅花喜鹊。今天荣泰退回来的,是这块机绣的。手绣的那块,没了。”
门口围观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裁缝铺的老陈往前挤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那两块绸料:“周婶,会不会是送货的路上——”
“所以我才问阿贝。”周婶转向贝贝,“你昨天送货,走的是哪条路?”
贝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机绣的湖绉。月白色的绸面在她手指间微微发凉。昨天下午的事,她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昨天下午未时三刻,周婶把她叫过去,交给她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粗布的,四角对折,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周婶扎包袱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她总是左边绕两圈、右边绕一圈,最后在十字交叉的地方打个双环结。贝贝接过包袱的时候,那个双环结完好无损。
她走出绣坊,沿着巷子往东走。经过裁缝铺的时候,老陈正在门口熨衣服,熨斗在炭火上烧得滋滋响。老陈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个笑。经过杂货店的时候,刘婶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她拎着包袱,问了句“阿贝又送货啊”。她应了一声。经过馄饨摊的时候,老孙头正往锅里下馄饨,白汽蒸腾,裹着葱花和虾皮的味道。
走到巷子口,她拐上了主街。主街上人多,挑担的、拉车的、拎着鸟笼遛弯的。她贴着街边走,包袱拎在左手里,贴着腿。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的时候——
她停下了。
茶馆门口围着一圈人,有人在里面吵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被两个伙计推推搡搡地往外赶,中年人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声叫骂:“你们德兴楼欺人太甚!我明明看见他从后门把茶叶运出去的!”伙计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再闹叫巡捕了!”
中年人被推出门外,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贝贝身上。
他的肩膀撞到了贝贝的左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中年人连忙弯腰去捡,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她看了看包袱,那个双环结还在,麻绳没有松动,包袱皮上没有破损。她说了声“没事”,拎着包袱继续往前走。送到荣泰绸缎庄,陈老板接了包袱,当面拆开,验了货,签了收单。她拿着收单回了绣坊。
整个过程,只有德兴楼门口那一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过。
“德兴楼。”贝贝说。
周婶的眉头拧起来。“什么德兴楼?”
“昨天走到德兴楼门口,有人撞了我一下。包袱掉在地上,是那个人帮我捡起来的。”
“你看着他捡的?”
“看着的。”
“捡起来之后呢?”
“他拍了拍灰,还给我。包袱皮没破,麻绳没松,双环结还是原来的样子。”
周婶沉默了。门口的老陈啧了一声:“那就是那个时候掉的包。茶馆门口人多手杂,两个人配合作案,一个撞人,一个接应,眨眼工夫就能把包袱换了。周婶,这不怪阿贝。那些人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防不胜防。”
周婶没有说话。她把两块绸料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她的肩膀塌着,像是被人从后颈抽走了一根骨头。十七年的名声。周家绣坊四个字,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今天被人用一块机绣的绸子,轻轻巧巧地砸了一道裂缝。
贝贝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机绣的湖绉,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绸料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放下绸料,转身往门口走。
“阿贝!你去哪儿?”
“去找那块手绣的。”
“你上哪儿找?那些人既然敢掉包,东西早就转手了!沪上这么大,你大海捞针——”
贝贝已经走出了门。
她沿着昨天送货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裁缝铺,杂货店,馄饨摊。老孙头的馄饨摊还在冒白汽,葱花和虾皮的味道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走到巷子口,拐上主街。主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挑担的、拉车的、拎鸟笼的,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黑砂。她贴着街边走,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
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茶馆的门柱,像是在晒太阳。昨天撞她的那个人。
贝贝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你挡着我太阳了。”
“昨天你撞我的时候,包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那人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一回,他看得久了一点。
“什么包袱?我不记得了。”
“月白色湖绉。梅花喜鹊。双面绣。”贝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块绸料上绣的喜鹊,右脚第二趾的指甲盖,用的是黛青色的丝线。不是墨色,是黛青。对着光看,会泛一层极淡的蓝。”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绣了三年,用的黛青色丝线,每一批的颜色都不一样。去年的黛青偏蓝,今年的黛青偏灰。那块绸料上喜鹊脚趾的黛青,是前年的丝线。前年江南发大水,染坊的染料配方变了,那批黛青色丝线全沪上只有我师父周婶染过一批,不到三斤。用完就没了。”
贝贝蹲下来,视线跟那个人平齐。
“你掉包的那块机绣绸子,上面喜鹊的脚趾也是黛青色。但机器的黛青是化学染料染的,对着光看,是死的。手绣的黛青是植物染料一层一层染出来的,对着光看,丝线里面有极细的色层变化。你跟你那个搭档,大概看不出这个。但陈老板看得出。他验货的时候,看见喜鹊脚趾的黛青色不对,才起了疑心。你们用机绣冒充手绣,本来是想砸周家绣坊的招牌。但你们偷的那块手绣,本身就是周家绣坊的招牌。”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在十几步之前就算到了自己现在的落子。
“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
“已经出手了。”
“出给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掉包,不负责出货。货一到手就转给上线了。”
“上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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