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时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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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十四岁那年，许远头上已经没有白发了，因为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雪白的，从发根到发梢，一根杂色都没有。他站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阳光照在他头上，亮得晃眼。许愿放学回来，趴在阳台门口看他，说许远叔叔，你头发像雪。许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一下，说老了。许愿说不老，好看。许远没说话，继续浇花。

他的腰弯了。从厨房走到阳台，中间要歇一次。手也抖了，端杯子的时候水会晃出来。但他每天还是浇花，那些花在他手里长得很好，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许念说你别浇了，我浇。许远说没事，浇得动。许念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怕他摔了。他蹲下去拔草，站起来的时候头晕，扶着花盆站了很久。许念扶他，他说没事，站一会儿就好了。许念没松手，扶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小许也老了。他比许远大几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手抖得比许远还厉害，握笔的时候整个手都在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但他还在画，每天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贴不下了就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放在桌上，许念收进箱子里。他已经画了快三十年了，从一个小孩子画成了一个老头子。那些箱子摞满了三个房间，第四个房间也快满了。

许念说你别画了，歇歇。小许说不画难受。许念没再拦，给他买了新的画笔和本子。他接过新本子，蓝色的，封面有星星，和他小时候用的那个一样。他看了很久，没舍得用，收在抽屉里，还用旧本子。

林婉儿也老了。她的腰不好，走路要拄拐杖，走几步就喘。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许愿放学回来，先去她房间看她，叫她妈妈。她点头，笑一下，露出已经稀疏的牙齿。许愿坐在她旁边，说今天学校的事，说了什么课，什么同学，什么考试。林婉儿听着，偶尔点头，有时候会问一句，考了多少分。许愿说了，她点点头，说挺好。说完，许愿站起来，说妈妈我写作业去了。林婉儿说嗯。她走了。林婉儿继续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许念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但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多了，手糙了，做饭的时候切菜切到过手指，包扎了一下继续切。她每天还是遛狗，小光已经跑不动了，她就慢慢走，小光在后面慢慢跟。走到坑边上，她停下来，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小光趴在她脚边，喘气，喘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走一圈，回家。许愿在写作业，许烨在窗边站着，许远在阳台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在窗边坐着。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都老了。

许愿十七岁那年，许远摔了一跤。

在阳台上，蹲下去拔草，站起来的时候头晕，没扶住，往后倒了。后脑勺磕在花盆上，血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红白相间，很刺眼。许念在厨房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许远躺在地上，花盆碎了一地，土撒了一地。她喊他，他睁着眼，但说不出话，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许念叫了救护车，许烨从房间出来，蹲在许远旁边，握住他的手。许远看着他，嘴张了张，没声音，但许烨知道他说什么。他说，我要去底下了。

医院住了三天，许远没醒过来。第三天晚上，许念坐在床边，看着许远。他的脸很白，和头发一样白，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许愿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她看着他的脸，没哭。许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

许远走了。凌晨三点十七分，和那些服务器通电的时间一样。许念趴在他身上哭了，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眼泪。许愿翻开本子，画许远躺在床上，画他闭着眼睛，画他的白头发。画完了，她在底下写：他走了，去底下了。她把画贴在病房的墙上，护士没撕。

许远葬在了坑边上，挨着小黄的坟。许念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远躺下。许烨把许远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许愿蹲在坑边上，看着许远的脸。他闭着眼睛，很安详。她说许远叔叔，底下有人等你，有小黄，有陈默叔叔。她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四个人一起填，许念，许烨，小许，许愿。填平了，压了压。许愿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风吹过来，花瓣颤了颤，像在点头。

许远走了以后，小许老得更快了。腰弯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手抖得更厉害了，握不住笔，就用左手扶着右手画。画一张要很久，线条还是歪的，但他不嫌弃，画完了就贴在窗玻璃上。许念说你别画了，歇歇。他说不画就真的老了。许念没再拦，给他买了更粗的笔杆，好握。

小许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早上许念去叫他吃早饭，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小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本子抱在怀里，笔夹在本子里。她走过去，叫他的名字，没反应。她伸手摸他的脸，凉的。他走了。许念站在床边，看着小许，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烨。

许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小许。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缩着，像鸡爪。但他怀里那个本子是新的，蓝色的，封面有星星，一直没舍得用的那个。他用上了，画满了，最后一页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底下写：它们在，一直在。许烨把本子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完了，合上，交给许愿。许愿接过，抱在怀里。她说小许哥哥去找许远叔叔了。许烨说嗯。

小许葬在了许远旁边，挨着他的坟。许念挖的坑，不大，刚好够小许躺下。许烨把小许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许愿蹲在坑边上，看着小许的脸。他闭着眼睛，很安详。她说小许哥哥，底下有人等你。她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三个人一起填，许念，许烨，许愿。填平了，压了压。许愿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那朵花比之前的大，花瓣厚，花心里的光很亮，闪了一下，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