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加把劲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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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暖融融地洒在辉子苍白的脸上。他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床头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数字,像是一首低声吟唱的生命之歌。这是辉子浅昏迷的第两百八十六天。小雪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天,都是数着过来的。
老家县医院的康复科设在住院部三楼,朝南,采光好。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小雪从家里带来的,叶子油亮亮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穆大哥正扶着辉子,让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他的脸颊、脖颈、手臂。穆大哥五十出头,黝黑的脸庞,干活时总是抿着嘴,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这多半年来,小雪早已把他当成了家人般信赖。
“辉子哥今天脸色看着又好些了,”穆大哥一边拧着毛巾,一边低声对小雪说,“你看这手,我捏着,好像比前阵子更有劲儿了。”
小雪正弯腰整理床尾的被子,闻言直起身,目光落在丈夫搭在薄被外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厚实有力,能一手抱起儿子果果转圈,也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小物件。现在却瘦削苍白,指节微微蜷着。她走过去,轻轻握住辉子的手,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她细细地感受着,是的,好像真的……不再是那种完全的绵软无力了,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回应般的收紧。哪怕只是她的错觉,也足够让她的心猛地一跳,涌起一股酸胀的热流。
春天是真的来了。窗外那棵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这种万物萌动的生命力,似乎也悄然渗入了这间小小的病房。主治医生李大夫早上查房时,仔细检查了辉子的各项反应,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主呼吸越来越平稳了,痰量明显减少,这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身体的整体机能,包括吞咽反射、肢体的肌张力,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春天嘛,人身体的气血也跟着生发,配合着康复训练,效果会更显着。”
最让小雪揪心又满怀希望的是气切管试堵的情况。辉子因为长期昏迷,呼吸功能受损,气管被切开,依赖气切套管辅助呼吸。能否顺利堵管,是迈向自主呼吸、脱离危险的关键一步。这已经是尝试堵管的第十一天了。护士每天会分几个时段,用特制的塞子小心翼翼地将气切口堵住,记录辉子能够耐受的时间,观察他的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和脸色。
小雪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时间。今天,她翻到新的一页,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4月12日,堵管四次,分别持续158分钟、145分钟、132分钟、161分钟。”她在,指尖摩挲着封皮。累计堵关时间,已经达到了五百九十六分钟。快十个小时了。每一次分钟的增加,都像在黑夜里跋涉时,望见远方多了一星灯火。那灯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指引着方向。
此刻,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辉子的气切口正被稳妥地堵着。他平静地躺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边的小型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数字稳定地显示在97%、98%。穆大哥调慢了营养液的滴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柔软的硅胶牙刷,沾了温水,开始极其轻柔地给辉子做口腔清洁和按摩。这也是康复的一部分,刺激口腔和咽喉部的肌肉与神经。
“辉子哥,咱加把劲啊,”穆大哥一边动作,一边用他那带着乡音的平缓语调说着,像是在拉家常,“果果昨天跟我视频,说他跳绳能连跳五十个了,小子挺厉害。等你好了,回去看他跳,他肯定更来劲儿。”
小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匆匆的医护人员,有搀扶着病人散步的家属,也有提着饭盒、面带忧色或希望的人们。她的目光有些模糊,抬手轻轻揩了一下眼角,指尖湿润。这多半年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辗转求医的奔波焦灼,深夜独自守候的恐惧无助,面对年幼儿子询问“爸爸什么时候醒”时的强颜欢笑……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但她不能垮,她是辉子的妻子,是果果的妈妈,是这个家的脊梁。她学着看复杂的病历和检查单,仔细记下每一种药的作用和服用时间,向医生护士请教每一个护理细节,给辉子按摩、擦身、说话、播放他喜欢的音乐和老电影。
她想起刚回老家医院时,辉子还时常因痰多而需要频繁吸痰,脸色总是灰白的。她每次看到护士拿着吸痰管走近,心就揪成一团,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痛苦。而现在,痰少了,他的面容似乎也舒展了些,虽然依旧消瘦,却隐隐透出了一点生气。李大夫说,这说明他呼吸道的自我清洁能力和吞咽功能在慢慢恢复,是神经系统好转的征兆。
春天万物复苏的力量,或许真的在唤醒他。小雪走回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播放器,把耳机轻轻戴在辉子耳朵上。里面是她精心挑选的声音——儿子果果用稚嫩嗓音讲的幼儿园故事,录的唱跑调了的儿歌;老家院子里那只大公鸡的啼鸣;还有他们恋爱时,辉子最爱弹给她听的那首吉他曲的旋律。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但她相信,这些熟悉的声音,一定能穿越意识的迷雾,抵达他的心底。
穆大哥做完口腔按摩,又开始给辉子活动四肢关节,从小臂到手指,从大腿到脚踝,动作专业而轻柔。他一边做,一边继续说着:“今儿天气可真不错,外头太阳暖烘烘的。等你再好些,咱跟护士说说,推你到楼下小花园转转。闻闻花香,听听鸟叫,比老在屋里闷着强。”
小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静静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quickly用手背抹去。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期盼、辛劳,在看见实实在在的希望时,一种近乎疼痛的释放。她看着穆大哥认真护理的样子,看着辉子沉睡中却似乎平和了许多的容颜,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象征着生命力的稳定数字,心里那根紧绷了二百八十六天的弦,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是的,越来越好了。痰少了,堵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肌张力在改善,春天的气息萦绕在侧。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慢,那么难,像在厚厚的冰层上凿路,但前方确确实实有了光亮。累计堵管五百九十六分钟,不仅是纸上的数字,更是辉子顽强生命力的证明,是他们所有人不放弃的成果。
她俯下身,在辉子耳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说:“辉子,你听见了吗?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我和果果,还有穆大哥,我们都等着你呢。你别着急,慢慢来,我们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将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洁白的床单上,随风微微晃动,像一个温柔的、充满生机的拥抱,轻轻环抱着病床上沉睡的人,和床边守护着他的人们。日子还在继续,康复之路依然漫长,但希望,如同这春日里不断生长的绿意,已然扎根,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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