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发霉的茶叶与心跳的秒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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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林默涵坐在阁楼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发报机箱子,听着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那声音先是稀疏,像谁在试探着敲门,而后密集起来,成了千军万马奔腾的鼓点。高雄的雨季总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泡发、泡软,泡出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左手边的煤油灯早就灭了,不是没油,是油芯烧尽了。黑暗中,他能闻到那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阁楼木板受潮后散发的霉味,还有自己身上汗湿衬衫的酸馊气。这些气味像一双手,扼着他的喉咙,让他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呼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其实惊动不了什么。这栋盐埕区的两层木屋,上下左右都空着——房东全家上个月搬去台北了,说是儿子在那边谋了个差事。整条街巷,入夜后就静得像座坟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更远处港口轮船沉闷的汽笛。
可林默涵还是不敢动。
他的右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衬衫布料,能摸到那块硬物的轮廓——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透明薄膜封死。那是老赵用命换来的东西。
十二小时前,爱河码头的枪声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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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这个你拿着。”
老赵把东西塞进他手心时,手指是冰凉的。码头的探照灯从河对岸扫过来,在水面拖出一条惨白的光带,光带边缘晃动着,把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婆娘上月刚走,儿子在山东当兵,我没什么牵挂了。”
林默涵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摇头,把那块硬物往回推。
“别婆婆妈妈的。”老赵用力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魏正宏的人马上到,你走水路,我走陆路。记住,往南,别回头。”
“一起走。”林默涵终于挤出三个字。
老赵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苍凉:“我腿脚不利索,跑不动了。再说了,”他拍拍腰间鼓起的地方,“总得有人断后。”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像刀子一样切开夜色。
“走!”
老赵猛地一推,林默涵踉跄着退后两步。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老赵从腰间掏出枪,动作熟练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虽然他已经五十三了,右腿在战场上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枪声炸响。
不是老赵开的枪。是对面。
林默涵听见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听见有人中弹倒地的闷哼,听见老赵粗哑的吼声:“跑啊!”
他跑了。
转身跳上早就准备好的舢板,解开缆绳,用竹篙狠狠一撑。舢板像片叶子似的漂向河心。回头时,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五六个人影在追逐、射击,老赵背靠着一堆木箱,手里的枪口上一下一下地喷着火。
最后一瞥,是老赵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舢板拐进了支流,码头、枪声、老赵,全都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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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林默涵的手指还按在小腹上。那块硬物硌着皮肉,隐隐作痛。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台军海军基地最新的布防图,还有左营港扩建工程的施工进度。老赵是码头搬运工的头儿,能接触到进出港的所有货船。这份情报,他攒了两个月。
两个月前,老赵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等这事儿完了,我得回山东老家看看。听说村里通上电了,晚上不用点煤油灯了。”
林默涵当时只是笑,没接话。
现在他后悔了。他应该接话的,应该说“好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或者说“山东的海鲜好吃,我带两瓶好酒”。说什么都行,总好过现在,一个人坐在发霉的阁楼里,连句“一路走好”都没机会说。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默涵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离开小腹,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是陈明月今天早上塞给他的。枪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或者说,是他臆想出来的温度。
脚步声很轻,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级,两级,三级……
林默涵屏住呼吸。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钟,一声,一声,撞得他耳膜发疼。
阁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轮廓模糊。但林默涵认出来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还有那股淡淡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是陈明月。
“是我。”她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夜色。
林默涵松开握枪的手,掌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霉味又冲进鼻腔,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陈明月摸索着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两块糕饼——月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能看清是绿豆糕,上面印着红色的“福”字。
“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地板上,在他身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林默涵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皱起眉:“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陈明月说得轻描淡写,伸手去摸茶壶,“下午转移的时候,翻墙被铁丝网刮了一下。”
她倒茶。茶水是温的,倒进杯子里,腾起稀薄的白气。她把杯子递过来,林默涵接住,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
“你也喝点。”他说。
陈明月摇头:“我不渴。”顿了顿,又说,“楼下我检查过了,前后门都锁好了。街口卖面的阿伯说,今天下午来了两拨人查户口,问这栋房子租给谁了。我说房东是我表哥,去台南做生意了,房子托我照看。”
“他们信了?”
“应该信了。”陈明月拿起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我给了阿伯一包烟,让他帮忙留意着。他说最近查得严,让我们晚上别点灯。”
林默涵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糕体很干,碎屑粘在口腔上颚,咽下去时刮着喉咙。他喝了一大口茶,才勉强冲下去。
“老赵……”陈明月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死了。”林默涵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看着他死的。”
陈明月没有说话。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本来可以跑的。”林默涵继续说,眼睛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我让他跟我一起上船,他说他腿脚不利索,跑不动了。其实不是,他是故意留下的,为了给我争取时间。”
“我知道。”陈明月说。
“他上个月还说,等这事儿完了,要回山东老家看看。”
“嗯。”
“他儿子在山东当兵,三年没见了。”
陈明月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软的,带着女人特有的那种柔软。林默涵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老赵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也知道。”
林默涵沉默了。
是啊,他知道。从接受任务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老赵知道,苏曼卿知道,陈明月知道,所有在这条线上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路上会有牺牲,会有离别,会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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