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杀机与香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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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的人就像一袋在水里浸泡透了的穀子,沉甸甸地,每一粒都灌满了酒水。
这种人最难扶,赵九搀过最重的人,就是钱元瓘。
赵九搀著他,说是搀,其实更像是拖著。
这位吴越王世子身上的酒气,比他整个人还要沉重几分,眼里挥不去的花花世界映著这片浩瀚星空,他伸著手指著天上的星辰,给赵九介绍那是他的第六个叫花儿的小妾。
“贤弟嗝”
钱元瓘一条胳膊铁箍似的锁著赵九的脖子,呼出的热气里儘是那股子能把人熏醉的酒糟味,趔趄嘴来笑,像是这个年代最失意的读书人:
“你且放心有哥哥在这洛阳城里头谁他娘的敢动你一根嗝汗毛我我扒了他的皮”
赵九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將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送回臥房。
屋子里檀香与酒气混杂,闻著让人愈发提不起精神。
偌大一座钱府,此刻静得像一口深井。
门外长街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廝杀,那些妇孺的尖叫,那些杂乱无章的奔逃,仿佛都被这高耸的院墙滤了个乾净,隔绝在外。
可赵九晓得,那不是假的。
虎口处定唐刀传递迴来的那股蛮横力道,依旧执拗地残留著丝丝髮麻。
自从修炼了《天下太平录》之后,赵九总感觉自己和这个江湖里的所有高手都格格不入,他们的气息可以完全达到某一个阶段並且不会消失,自己可以根据他们的行走、呼吸、持握甚至是吃饭喝水判断出他们的境界。
可自己却远远达到不到这样的境界。
他就像是一个皮球,需要交手的时候,才开始充气,当然这个充气的过程是瞬间完成的,可这就少了一些给旁人的震慑,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他的水平到底处在哪个阶段。
当然,这对於一个杀手是极好的。
可问题就在於,这样让赵九也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哪个阶段。
是劫境吗
至少陆少安是劫境。
那个叫陆少安的男人,那双不像活人该有的锐利眼眸,居然能在仅仅一个眼神交锋里就找到自己的问题。
赵九望著湖面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恐怕要收敛依稀点了。
赵九將钱元瓘丟在床上,扯过一旁的锦被给他盖上。
床上的男人砸吧了一下嘴,很快就发出了沉闷的鼾声,丝毫没有任何担心自己的命会在某一个时刻彻底消失。
赵九有些羡慕地嘆了口气,转身替他掩上门。
就在门扉即將合拢的那一剎。
夜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赵九的耳朵,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是猫儿的肉垫踩在了去岁的枯叶上,若有似无。
声音从院落西北角传来。
赵九体內那股子因廝杀而生的疲惫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悄然而至的警觉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整个人像一道被夜色晕开的墨跡,悄无声息地朝著那声音的源头掠去。
自从回到钱府,他就再没见过那个扫地的老人。
那个气机沉凝如渊,修为深不可测的劫境高手,仿佛凭空从这座府邸里蒸发了。
这绝非善兆。
那细碎的脚步声,在院落西北角的一座独立厢房前戛然而止。
赵九的身形,也隨之钉在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桂树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钱蓁蓁的闺房。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股极淡、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血腥气,顺著门缝,像一条纤细的红线,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
再无半分犹豫,少年伸出手,轻轻推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轴转动,悄然无声。
屋里燃著一豆灯火,光线昏黄,將將照亮內室一角。
氤氳水汽中,混杂著女儿家沐浴时才有的带著一丝清甜的皂角香气。
一具巨大的、由整块柏木雕琢而成的浴桶,摆在屏风之后。
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鲜红的花瓣。
花瓣与水汽的遮掩下,一个少女的身体轮廓,若隱若现。
是钱蓁蓁。
赵九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立时转身,便要退出这间屋子。
他虽年少,却也晓得一个道理,擅闯女子沐浴之所,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也最失礼数的事。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在他背上。
赵九的脚步,顿住了。
哗啦一声水响。
钱蓁蓁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珠顺著她光洁如玉的肩头滚落,滴入水中,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白色中衣,胡乱披在身上。湿透了的长髮紧贴著脸颊与脖颈,让她那张本就带著几分娇蛮的俏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霜雪般的冷意。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刻薄:“想不到我爹待你如手足兄弟,你却做得出这等禽兽不如的齷齪事!”
“明日我便將此事一字不落地说与我爹听!”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以脊背对著她:“钱姑娘要如何说,是姑娘的事。我赵九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分被人冤枉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做贼心虚的慌乱。
“你做了什么”
钱蓁蓁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再也压抑不住,像一锅烧沸了的水。
“我爹要把我许配给你,你说你配不上我,我还当真是个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原来,是嫌光天化日之下不够有趣,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摸进我的闺房,看我沐浴才算过癮”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气急了,隨手抓起床边叠放整齐的衣物,便朝著赵九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赵九下意识地回手一抓。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丝滑的触感。
他摊开手。
那是一件淡粉色,绣著一对小小鸳鸯的肚兜。
少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一捧炭火燎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混杂著尷尬、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滚烫。
他连忙將那件物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仿佛手里拿著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娘亲曾教过他的那些话。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当重诺守信。
也当敬重女子。
他不晓得男女大防究竟是何物,却也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天底下的好汉,是绝不会偷看姑娘家洗澡的。
他不想再在此地纠缠,伸手便要去推门。
“不许走!”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与惊惶。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该是钱府的家丁奴僕。
“你现在要是就这么推门出去,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要是让全府上下的人都晓得,你半夜闯进我的闺房”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
“我我我便死在这里!”
“錚!”
一声轻微的金铁摩擦声,从屏风后响起。
赵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闻到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那是属於利刃出鞘时,独有的冰冷气息。
他怕这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真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什么规矩。
赵九猛地转过身,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朝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要夺下她手里的凶器。
可他转过身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屏风后,空无一人。
钱蓁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就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本就湿透了的白色中衣,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脚边,如一团被揉皱的云。
水珠顺著她乌黑的发梢,滴落在她毫无遮掩的肩头,又顺著那优美的弧线,缓缓滚落,消失在阴影里。
她的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剑。
她就那么一丝不掛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面前。
月光从窗牖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光斑里映著一个少女玲瓏起伏的剪影。
还有一滴水珠,从她乌黑的发梢坠落,砸在冰凉的石砖上,摔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赵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帝王將相,见过这世间最丑陋的恶,也见过最决绝的死。
可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般景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只有那颗本已因疲惫而沉寂的心,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拼命撞击著他的胸膛,想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
门外,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像是一把榔头,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屋中所有人的心上。
钱蓁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即將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那种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与孤注一掷。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那双又惊又怒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悄无声息。
“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腊月的冰水里捞出来的。
“看够了没有”
赵九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仓惶转过身,重新以脊背对著她。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颗不听使唤、疯狂乱跳的心。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定唐的刀柄。
冰冷的刀柄,传来一丝熟悉、能让他稍稍冷静下来的触感。
“穿上衣裳,外面有人。”
“我知道!”
钱蓁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当然知道外面有人!”
“那又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声悽厉,像一只在夜里啼血的杜鹃。
“左右我这清白名声,今日算是被你毁乾净了。被你一个人看是看,被这满府的人看也是看!”
“反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我死之前,总要拉个垫背的!”
“是你逼我的!”
赵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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