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红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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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后头就是悬崖。
悬崖下是瞧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像一张亘古便已张开的大嘴,年復一年地吞吐著来自幽冥的罡风。
风里带著刮骨的寒意,吹在人身上,像是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一併吹散了去。
赵九就盘腿坐在那块向外探出去一大截的黑岩上。
身下是虚空,眼前是云海。
他坐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无常佛已经走了。
那碗顏色深得像血一样的汤喝下去后药力化作的一座烘炉,仍在小腹丹田处烧著,暖烘烘的,一点点温养著那些被霸道真气撕扯得千疮百孔的经脉。
眉心处仿佛还留著师父那根布满老茧的糙指,点下来时的温热。
那股气息没散。
它像一条迷了路的小溪,在他体內百转千回,怯生生地探著路,却怎么也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赵九沉下心神。
他没想著去驱赶,也没想著去压制。
外来的东西,是好是坏,总要自己碰一碰才知道。
他只是稍稍鬆开了些许对体內那条桀驁孽龙的禁錮。
由著源自《天下太平录》的霸道真气,自己去寻自己去碰那条迷路的小溪。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天雷勾地火的衝撞。
一场水火不容的廝杀。
可什么都没有。
那条小溪在触碰到《天下太平录》真气的一瞬间,竟没有半分的牴触,更別提挣扎。
它就像一个在外头飘零了许多年的游子,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无比自然无比顺从地匯入了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里。
水入大瀆,毫无烟火气。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內力,在那一瞬间壮大了那么一丝。
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像是给一根棉线里捻进去了结结实实的金丝,坚韧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感觉很玄。
《无常经》的心法总纲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武者真气,各有其性,世上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
强行吸纳別人的內力,跟饮鴆止渴没什么两样,最后都是个经脉错乱,真气逆行,把自己活活撑爆的下场。
可他偏偏就做到了。
还做得这般轻而易举。
是那碗汤的缘故
还是这本《天下太平录》的古怪
赵九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世上的道理,想是想不明白的,多是做出来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像一把锋利的金刀刺破了厚重的云海,將万丈光芒洒满这片悬崖峭壁时。
赵九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猛然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眸子里迸射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
不对劲。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
是一种感觉。
风还是那阵风,从深渊底下盘旋著往上吹,带著一股子万古不变的阴冷寒意。
可风的曲调变了。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一只不属於这里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颤音极细微,极轻。
但赵九却听得极其真切。
他的目光如两道出鞘的利剑,剎那间扫过周遭的每一寸土地。
空空如也。
光禿禿的黑岩,灰濛濛的天,还有脚下那片翻涌不休的云海。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可那股被人窥伺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毒蛇,就盘在身后三尺地信子快要舔著后颈的凉气。
赵九的呼吸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身子也没有丝毫要起身的跡象。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石屋屋顶上。
那里有一道阴影。
一道被屋脊分割开来,与岩石投下的影子完美融为一体的阴影。
那道人影就那么懒洋洋地躺著,一动不动。
若非赵九的感知早已被《天下太平录》锤炼得不像个人,他根本无法发现,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境之上竟还藏著这么一个大活人。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赵九的注视。
他像是才从一场怎么也睡不够的酣眠中悠悠醒转,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一只眼睛从那片阴影里懒洋洋地睁开。
那是一只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眼里头,有怎么也睡不醒的惺忪,还有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酒气。
逍遥。
他看到崖边盘坐的那个黑衣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看著自己。那双清澈的眸子,像两口幽深的老井,瞧不见底,也没有半分波澜。
逍遥脸上的慵懒,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精彩。
有惊讶,有错愕,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瞧见了有趣猎物时的兴奋。
他慢吞吞地从屋顶上坐了起来,盘著腿,佝僂著背,整个人瞧著就像一坨被人隨意扔在那里的烂泥。
“嘿。”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岁月染得发黄的牙,衝著赵九笑了笑:“你这小子,身上有些意思。”
“寺里就连红姨和朱不二都未必能这么快察觉到我的动静。
“你这双招子,倒是比他们的都尖。”
“单凭你这一身藏匿气息的本事,也值得老子我特意坐起来跟你说几句话了。”
赵九从那块巨岩上站起身,与屋顶上的逍遥相对。
崖风鼓盪,吹得他那一身玄色衣衫,猎猎作响。
逍遥看著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又笑了。
“別那么紧张嘛。”
他摆了摆手:“佛祖让我来试试你的斤两,可我这人懒,懒得跟你一招一式地比划,太麻烦。”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皮硝製成的囊袋。
他解开袋口,將一根乾瘦如柴的手指伸进去蘸了蘸。
再拿出来时,那根手指上已经沾满了一层鲜红如血的泥膏。
“咱们换个玩法。”
逍遥將那根染红的手指,在赵九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意带著几分顽童式的促狭:“十天,就十天。”
“你我二人,都用这红泥。”
“十日之后,瞧瞧谁身上的红泥印子多,谁就算输。”
“你贏了,便算你过了我这一关。”
“输了嘛”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就得陪我老头子,在这后山,老老实实地待上一年半载了。”
赵九看著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猩红,又看了看他那张看似和善实则写满了算计的老脸。
他没有问赌注公不公平,也没有问规矩细不细致。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何时开始”
“隨时。”
逍遥懒洋洋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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