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温水煮神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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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觉得自个儿快死了。
不是刀剑加身,一了百了的那种死。
也不是鴆酒入喉,穿肠烂肚的那种死。
更像是一锅半温不热的水,文火慢燉。
把他一身地藏菩萨的道行,把他骨子里那点偷来的神仙气,还有那份可怜的骄傲,都给泡得酥软,燉得稀烂。
第四天了。
日头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已是第四回。
他像只被撵狗撵得慌不择路的野兔子,蜷在这乱石崖壁下的一道窄缝里。
这石缝將將能容下他一个人,再多一寸都无。
风从山崖那头兜过来,是后山才有的那股子阴寒,刮在人身上,像是能把骨头缝里的髓都给剔出来。
逍遥却不觉得冷。
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在不受控地打著摆子,那是累到了极致的徵兆。
眼皮子沉得像掛了两方铁秤砣,只消心神一松,魂儿就能被直直拽进那无边无际的黑里去。
可他不敢。
不敢睡。
只要一合眼,那道玄色的少年身影,好像是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煞神,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跟前。
然后,一根手指。
一根冰凉的、沾著红泥的手指,就会不偏不倚地戳在他身上某个让他羞愤到想一头撞死的要害上。
三天。
不,说得仔细些,是四天三夜。
逍遥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慢得像有人拿著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刮著他的心尖。
那个叫赵九的小子,压根就不是个人。
是庙里镇著的恶鬼跑了出来,是阎王殿里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勾魂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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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逍遥还存著几分猫戏老鼠的閒心。
自忖凭著这一身神出鬼没的本事,陪这愣头青在这后山绕上几圈,也算卖给那位新佛祖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到了第二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小子像黏在自个儿影子里的蛆,甩不脱,踩不烂,阴魂不散。
他寻个地方吃饭,那小子便来了。
那根沾著红泥的指头,伴著哐当一声被打翻的饭锅,能精准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印。
他寻个隱蔽处出恭,那小子也来了。
在他刚解开裤腰带,还未来得及舒坦片刻,那根指头便如催命的判官笔,在他屁股蛋上留下一个让他恨不得当场圆寂的戳记。
到了第三天,逍遥那根弦,彻底绷不住了。
他想不通。
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会有人能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甚至连泡尿都不见他撒,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追著另一个人。
他逍遥不是铁打的。
是人。
是人就得喘气,就得知乏。
可那个叫赵九的好像不用。
他就跟这后山那阵颳了千百年的风一样,永远都在,永远不停。
逍遥蜷在石缝里,怀里死死抱著个早就瘪了的皮水囊。
喉咙里像是烧著一团火,干得他咽口唾沫都疼。
他已有一整天没沾过一滴水了。
不是寻不著水源。
是他不敢。
他怕,怕就在他低头喝水的那一眨眼,那根该死的、冰冷的、沾著红泥的指头,会从某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旮旯里伸出来,再一次印在他的后脖颈上。
身上到底有多少个红泥印子了
他不想去数,也不敢去数。
每一个印子,都像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他逍遥的脸上,把他那点地藏的顏面抽得稀碎,连带著那点自以为是的风流,也一併打散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下去,不等那小子把他烦死,自个儿就得先渴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逍遥狠狠咬了咬舌尖,用那点刺痛换来一丝清明,强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
得想个法子。
他那颗被疲乏搅成一锅粥的脑子,开始拼了命地转动。
有了。
逍遥浑浊的眼中,乍然闪过一抹绝处逢生的光亮。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一个或许连那位高坐莲台的佛祖都未必知晓的,真正能称得上是绝对安稳的藏身之处。
他不再犹豫,榨乾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像条脱了水的泥鰍,从那窄小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扑面而来。
他却恍若未觉。
辨明了方向,他便像一只活了一百年的老狐狸,整个人贴著崖壁的阴影,朝著一个方向疾速掠去。
身法依旧诡秘,脚步依旧轻盈。
可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却像一根被秋风吹透了的枯枝,仿佛隨时都会从中折断。
半个时辰后。
逍遥扶著膝盖,在一处瞧著毫不起眼的断崖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像个做贼的,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確认身后没有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影子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一出,人差点lt;icss=“inin-unie0fe“gt;lt;/igt;lt;icss=“inin-unie0fc“gt;lt;/igt;在地。
他走到断崖边上,拨开一丛早已枯黄的荆棘。
荆棘底下,是一个被藤蔓和碎石遮掩得极好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匍匐著爬进去。
逍遥的脸上,终於挤出一丝得意的笑。
“臭小子,你要是还能找得到老子,老子认你当祖宗!”
这地方,是他年轻时胡混无意间发现的。洞里別有洞天,有地下暗河,还长著几株能填肚子的野果树。他就不信,那小子还能有钻地的本事,找到这儿来。
他矮下身子,像条滑不溜丟的鱼,费劲地钻了进去。
洞里头一片漆黑,一股子土腥气混著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扑面而来。
逍遥却觉得,这儿简直是天底下最暖和、最让人心安的被窝。
他摸索著,在黑暗中爬行了约莫十几丈。
前方,终於透出了一丝微光。
同时,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也清晰地钻进了耳朵。
逍遥的一颗心,在那一瞬间,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水!
他手脚並用,终於爬出了那段狭窄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的岩壁上,不知从何处漏下几缕天光,將洞內照得影影绰绰,如坠仙境。
一条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从溶洞中央静静淌过。
河边零星长著几棵他叫不上名字的矮树,树上掛著些红彤彤的果子。
逍遥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將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咕咚,咕咚。”
他贪婪地牛饮著,感受著那股甘甜清冽的河水,一路从喉咙淌下,滋润著他那早已乾涸得快要裂开的五臟六腑。
从未有哪一刻,他觉得水是这般好喝。
喝饱了水,他又踉踉蹌蹌地走到矮树旁,摘下一颗红果,也顾不上擦,便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果子酸甜,汁水丰沛。
一股久违的饱足感从胃里缓缓升起,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他寻了根冰凉的石笋,背靠著缓缓坐了下来。
疲惫,再一次如潮水般,將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眼皮子再也撑不住了。
在他即將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嘴角还掛著一丝得意的笑。
“小王八蛋”
他喃喃道。
“老子看你这回,还怎么寻得到我”
他终於睡了过去,睡得天昏地暗。
他做了个梦。
梦里头,他回了无常寺,回了那个堆满了各色美酒的禪房,他躺在最舒坦的软榻上,红姨和青凤那两个风情万种的婆娘,正一左一右地给他捏著肩、捶著腿。
桌上,是山珍,是海味。
他想喝哪罈子酒,就喝哪罈子酒。
他觉得,这他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
就在他端起一碗最烈的烧刀子,准备一饮而尽时。
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沾著红泥的手,忽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轻轻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逍遥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眼前,依旧是那个昏暗影绰的溶洞。
耳边,依旧是那“哗啦啦”流淌不息的暗河水声。
什么都没有。
逍遥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是被那小子给折腾出心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乏,却也消散了大半。
人活一口气,气顺了,也就活过来了。
他站起身,准备再去摘几个果子,把肚子填扎实。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他看见了。
就在他方才靠著睡觉的那根石笋上。
就在他脑袋枕著的位置。
一个红泥指印。
鲜红的,刺目的,仿佛还带著一丝那人指尖温度的红泥指印,正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像一只眼睛。
一只满是嘲讽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逍遥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尖叫,那声音在溶洞里迴荡,惊得几只藏在岩缝里的蝙蝠扑簌簌飞起。
他疯了。
他不管不顾地衝出溶洞,手脚並用地爬出那条狭窄的甬道,重见天日。
他像一头被猎人逼入绝境、咬断了腿的孤狼,在这片荒芜的后山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笑,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认输!”
“我投降!!”
“九爷啊!祖宗在!老子不玩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衝撞,满是无尽的绝望与崩溃。
终於他再也跑不动了。
脚下一个踉蹌,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那片坚硬冰冷的黑岩上。
再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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