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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此去经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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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姨觉得自个儿快要死了。

被她亲手点燃的奇毒梦还乡,名字起得温婉,毒性却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蛛网,將她的魂魄死死缠住,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红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动弹可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银,重得不听使唤。她引以为傲、流转如意,整个无常寺里最深的內力,此刻也像一滩被朔风冻住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幻觉。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幻觉。

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不是赵九。

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亲手散播在这片空气里的梦还乡。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红姨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触手处一片冰凉滑腻。

可在红姨自己的感知里,这一只手却重如山岳,带著足以扼断她所有生机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收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那双圆睁的凤眼里,终於透出属於一个將死之人的惊恐与骇然。

她想不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她明明看见他中了毒,看见他吐了血,看见他心神失守,看见他道心即將崩溃。

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没有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为何,这瓮中之鱉一转眼就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猎人

“你的毒,很有意思。”

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讥讽。

“它会放大人的心魔。”

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冷漠面孔,於他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心魔,不过是早已习惯了的,窗外的风声雨声罢了。

听得惯了,便不再是魔。

执念是毒,亦是药。

在那场足以焚毁他所有理智的心火轰然燃起的一瞬间,他没有去压制,也没有去抗拒。

他只是顺著那股火,將自己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连同那股在他体內肆虐的毒素,一併点燃了。

以身饲毒,以念为火。

他用自己的执念,作为最精纯的薪柴,將梦还乡的毒性,催发到了一个连製毒者红姨都无法想像的极致。

然后,他再將这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的主人。

这次他贏了。

但这不是赌。

而是大盘在手下的局。

当一个人掌控了一切时,这就不是赌。

“你输了。”

赵九淡淡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掐著红姨脖颈的那只手,缓缓鬆开了。

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幻象,也隨之如退潮般散去。

红姨的身子猛地一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靠著身后的冰冷石壁缓缓滑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张总是带著一丝慵懒媚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骇然。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赵九。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最擅长的手段逼入这般狼狈不堪的绝境。

更未想过,將她逼入绝境的,会是这么一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过的,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

赵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走到那尊三足铜香炉前,看著炉中那支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截香灰的藏香。

“时辰,到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片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繚乱的铃林中,隨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只。

一只最不起眼,也最寻常的铜铃。

“是它。”

红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她看著赵九指著的那只铃。

那正是她敲响的那只唯一的毒源。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石窟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崖下那永不停歇的风,仍在呜呜咽咽地吹著。

像是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奏响最后的輓歌。

也像是在为一个新生的、不知名的怪物降临於世,献上最惊惧的礼讚。

许久。

红姨发现自己的气息已经顺了,体內那股几乎要命的毒,已在慢慢褪去。

当她再睁开眼时。

没有凶神恶煞,面色惨白如灰的少年。

赵九的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汗从他削减的下顎滴落在自己汹涌起伏的胸口上。

她发现自己浑身已湿透,强烈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她生命还存在过的痕跡。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赵九看到那双勾人的眸子直勾勾望著他时,鬆了口气。

“你看著我干什么”

红姨闔上了眼:“还没看够么”

赵九退开。

他发现这些他遇到的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別,就是不讲道理。

自己明明方才救了她,可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有些凌乱的素白衣衫,伸手拂去鬢角的乱发,那张苍白的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轻慢。

“你比曹观起,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她看著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才確认,並且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梦还乡无法用內力破开,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很想知道答案。

赵九看著自己的手,他不想把《归元经》的事情告诉红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看不透的。

不能说出《归元经》,但是可以讲方法。

赵九凝视著她:“我將这毒气吸入了体內,按照它进入身体的办法,用內力破开一道超过毒素侵入血脉的路线,以此来引导它穿过身体,以身体为媒介,再从另一个方向將毒引出去。”

“引出去的同时,便记住了它进入身体的规则,所以我才能按照这个方法,將它从你的身上排出去。”

大概是这个方式,但细节一定更加艰难。

红姨注视著这个挠著头一本正经的少年良久,转过身不再看他,迈步朝著洞口走去。

窈窕的背影,在幽暗的石窟里竟透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

“走吧。”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有些渺远:“你的下一场试炼,已经等著你了。”

千佛殿內,万籟俱寂,落针可闻。

高坐莲台的无常佛,手里捻著一串色泽深沉如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骇人面具下,看不出是何神情。

他身侧蹲坐著一个人。

那人的嘴滔滔不绝地讲述著。

从赵九被毒素侵蚀,心神失守,再到他以身饲毒,绝地反击。

从红姨自以为胜券在握,智珠在握,再到她坠入幻境,狼狈倒地。

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无比地倒映在这面诡异的铜镜之中,分毫不差。

当他听到赵九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指向那只作为毒源的铜铃时。

无常佛捻动念珠的动作,停了。

那双藏在面具之后,深邃得如同亘古黑夜的眸子里,泛起了堪称剧烈的波澜。

那波澜里,有惊,有喜,更多的,是一种寻觅多年终得绝世瑰宝的炽热。

他以为自己派逍遥去,已是高看了这少年几分。

可不曾想,那小子竟能將逍遥那个老滑头,逼到道心崩溃,主动认输。

他又让红姨出手,设下这场他看来近乎必死的毒局。

他本以为,这已是这赵九所能达到的极限。

能在那梦还乡的毒性下,撑过半柱香,便已是心性、毅力、天赋皆为顶尖的奇才,值得他倾力栽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少年,非但撑过来了。

甚至还以一种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疯狂方式,反客为主,將了红姨一军。

那不是一场试炼。

那是真正的,只差一线的生死搏杀。

而这个少年,贏了。

贏了那个在用毒一道上,连他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红姨。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声,在这座死寂的殿堂里,轰然响起,震得樑上尘土簌簌而落。

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狂喜。

像一个孤注一掷、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终於等来了那场能让他贏下整个天下的豪赌开牌的时刻。

“好!好一个以身饲毒,好一个以念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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