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仇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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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府的清晨,天光一味青灰,像一碗熬糊了的药倾倒下来,將死气沉沉的凉意浸透了整座城。
屠洪走在长街上,脚下被夜露濡湿的青石板,泛著死人脸颊上泪痕般的冷光。
他怀里那张价值十万贯的飞钱,此刻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几乎叩遍了城中所有悬掛“药”字牌匾的大门。
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次次惊恐的摇头,和一扇扇砰然紧闭的门板。
火蟾。
在这座王府脚下的城池里,这两个字,比“谋逆”还要烫口。
屠洪的心,便在这一遍遍的叩门声里,寸寸下沉,直坠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一个揣著万贯家財,却买不到一味救命药的笑话。
一个自詡剑道通玄,却连兄弟性命都保不住的笑话。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街角。
晨雾中,一座巍峨府邸的轮廓若隱若现。
越府。
潭州城无人不知,这是南王马希范赐予那位神秘“钱公子”的別院。
府门前立著两名门房却非寻常家丁,而是气息沉凝如山、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武道高手。
他们静立不动,宛如两尊与地脉相连的石兽,身上那股自尸山血海里浸泡出的煞气,隔著十数丈都能冻住人的魂魄。
他又忆起昨夜巷中那个男人的话,忆起那被风掀开一角的行囊,忆起那把刀。
那把他亲手为儿子打造的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风,寒气如刃,沿著喉管直刺肺腑,仿佛要將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冻僵。
他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像是他此生递出的每一剑,精准,且无畏。
他行至府前,尚未开口,那两尊石像般的门房竟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仿佛已在此地,等了他整整一夜。
屠洪的心又沉了三分。
他没有迟疑,迈步而入。
庭院深阔,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精巧,但这精巧之下,却暗藏著一股凛冽的肃杀。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护卫,或隱於山石之后,或立於廊柱之侧,目光如淬毒的铁钉,死死钉在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身上。
院中桂树下,立著一位锦袍公子。
月白色的袍角隨风微动,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手中一柄洒金摺扇轻摇,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耶律质古。
她看见屠洪竟快步迎上,姿態恭敬周到,任谁见了都要如沐春风。
“屠前辈,晚辈恭候多时。”
她拱手为礼:“昨日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屠洪看著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灰。
他不想和这个城府深如渊海的人虚与委蛇。
“刀。”
他只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礪石在摩擦:“我儿的刀,为何在你手上”
耶律质古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在这个世界里,想让一个男人上套,只需要略施小计,这些人便会轻而易举的送上门来。
她笑而不语,只对著身后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护卫抬著一副担架,自月洞门后走出。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覆著一张白布。
屠洪的瞳孔,在剎那间缩成针尖。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他忘了,他的剑留在了龙山寨。
“前辈別急。”
耶律质古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我对您没有半点恶意,如若当时知道您也在龙山寨,我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您的。”
她说的极为诚恳。
这世上从没有人能靠一句话拍成马屁的,当你想討好一个人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应该有马屁。
她亲自上前,伸出白皙如玉的手將那张白布一寸一寸缓缓揭开。
布下是一张屠洪熟悉到刻入骨血的脸。
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惊愕,一双眼圆睁著,似在质问苍天何其不公。
屠不平。
他的儿子。
屠洪的身躯剧烈一晃,像是被无形的锤狠狠擂在胸口。
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唯余死灰。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张脸,那双本已浑浊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就在此时,担架旁一个始终低著头、身形单薄的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对著屠洪双膝重重跪地。
他抬起头,那张与屠不平有七分酷似的脸上,早已泪流成河。
他嘴唇颤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爷爷!”
轰——!
这两个字,如一道旱天惊雷,直贯屠洪天灵。
劈得他眼前一黑,身形巨震,几乎栽倒。
他看著地上那个哭到崩溃的少年,那张陌生的脸庞上,透著一股血脉相连的熟悉。
他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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