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宗师的黄昏,阴谋的黎明(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赵衍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上。
他看到了。
在易先生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掀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怒火,也不是被裹挟的无奈。
而是一种赵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
有惋惜。
还有一丝冰冷彻骨的,看透一切的瞭然。
仿佛他早已料到,自己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將他死死地绑在这辆早已失控的马车上。
赵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宗师,已经彻底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无所谓。
无论是影阁还是淮上会,他都无所谓。
他只要活。
只要能从今夜这场必死的杀局里,撕开一道口子爬出去。
他什么都无所谓。
从南山村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只想活著,想好好的活著,所以他不害怕失败,不害怕重头再来。
但他不能死。
“罢了。”
易先生又嘆了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嘆尽了这江湖几十年的风雨,嘆尽了这人心百態的无奈。
“罢了。”
他缓缓地轻轻地,抚摸著陈言玥那头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长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江湖路远,道阻且长,这人世间有多少的事,多少的人是身不由己的为师明白了。”
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那份属於长辈的温和与无奈,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足以让山河变色的磅礴气度。
他不再是陈言玥的师父。
他是淮上会的易先生。
是那个凭一己之力,便能让整个潭州武林为之俯首的化境大宗师。
影尊看著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带著几分同病相怜的笑意。
“身不由己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易先生,你又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鱼死网破也好,破釜沉舟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影阁和淮上会想看到的。”
易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
可这慢条斯理到了周围人的眼里,却成了意味深长的动作,谁也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著什么,但没有人敢放过这位老人的任何一个举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场足以让这片山林都为之颤抖的血战,即將开始。
易先生反手,从腰间缓缓取下了一对环状物。
那是一对巴掌大小,通体由赤金打造,环身布满了细密尖刺的奇门兵刃。
金刺环。
这对金刺环在月光下没有半分光泽,显得有些黯淡,有些陈旧,像是两件毫不起眼的古玩。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这对金刺环的瞬间,脸色无不为之一变。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二十年前,洛阳城头,辽人叩关。
便是眼前这位白衣宗师,手持这一对金刺环,於万军之中,三进三出,连斩辽军十八员大將,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那一战之后,这对金刺环,便被誉为天下无双。
也就在那一战之后,易先生封环归隱,再未出手。
二十年了。
这对早已被江湖传为神话的凶器,终於在今夜重现人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手持骨刃,周身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袍少年拓古浑,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里,都燃起了两团深不见底的战意。
可先出手的却不是他。
也不是影尊。
更不是那位早已气机勃发的易先生。
而是一道快如鬼魅的影子。
影九。
他那柄门板似的阔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咆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徵兆地当头劈下!
他选择的目標,不是易先生。
而是他身后,那些早已被宗师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淮上会弟子!
打蛇打七寸。
擒贼先擒王。
这些道理,谁都懂。
可影阁的道理,却从来都与这江湖上的规矩背道而驰。
他们是杀手。
杀手只懂得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摧毁对手的意志。
而摧毁一个正派领袖意志最有效的方式,便是当著他的面,屠戮他的门人。
“鏘——!”
一声脆响。
阔刀並未如影九所愿,將那几名淮上会弟子劈成肉泥。
易先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刀锋之前。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左手,用那只戴著金刺环的手,轻描淡写地架住了那柄势大力沉的阔刀。
火星四溅。
影九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退出数步。
他暴躁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骇然。
他知道宗师很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强到如此地步。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他已经將內力完全化为了血肉。
“找死!”
陈言玥的清叱声隨之响起。
三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羽箭,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直取影九周身三大要害!
与此同时。
影阁剩下的六名顶尖杀手,动了。
淮上会那数十名精锐,也动了。
一场早已註定了结局的混战,就在这片被月光与血色浸染的山林里轰然爆发。
刀光剑影,瞬间便將这片死寂的夜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滚油,將这人间化作了炼狱。
可这场混战的中心,却诡异地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易先生没有再理会影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满脸疤痕的男人。
影尊。
“你不出手”
“不急。”
影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篤定:“等他们,都死光了再说。”
易先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影尊在等什么。
他在等自己分心。
等自己被那些悍不畏死,却又如飞蛾扑火般的弟子们牵扯住心神的那一剎那。
那一剎那,便是他这位化境宗师,露出破绽的时刻。
也是影尊这位顶尖刺客,一击必杀的时刻。
易先生没有再多言。
他没有选择等自己露出破绽,而是先手出击。
他动了。
他的身影,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又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流云,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战团之中。
他没有杀人。
他只是在救人。
每一次金刺环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挡开一柄即將洞穿弟子咽喉的长剑。
每一次身形闪转,都举重若轻地化解掉一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凌厉刀芒。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这片早已被死亡笼罩的棋盘上,閒庭信步,落子从容。
他且战且退,试图用这种方式,將自己的弟子们,一点一点地带出这片绝地。
他很强。
强到足以让影阁那七位足以让江湖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都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他们发现,无论自己的攻势多么凌厉,配合多么默契,都无法真正地伤到这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他们的刀,他们的剑,他们的杀气,在靠近他三尺之內时,便会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消融化解。
那是一种道的境界。
是一种他们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淮上会的弟子们士气大振。
他们看著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纤尘不染的身影,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被点燃了。
他们嘶吼著,咆哮著,用自己手里的刀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师父,为他们的主心骨,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又坚不可摧的防线。
战局似乎在朝著一个对淮上会极为有利的方向缓缓倾斜。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少年拓古浑,那双没有瞳孔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握著骨刃的手,紧了紧。
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提前出手。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易先生的身后。
那身影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连易先生这位化境宗师,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如毒蛇般噬咬上他的后颈,他才猛然惊觉。
可一切都晚了。
“嗤——”
一声轻响。
是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一柄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的短剑,像一条来自地府的毒牙,悄无声息,精准无比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了易先生的右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喊杀声,惨叫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那柄短剑上,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的殷红的血。
易先生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他看著那个站在自己身后,那张满是疤痕,此刻却带著一丝残忍笑意的脸。
他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化不开的错愕。
“你”
影尊笑了。
他將那柄沾满了宗师之血的短剑,从易先生的肩胛骨里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温柔。
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最完美的艺术品。
“我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我在等一个机会。”
易先生败了。
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赵衍的天在那一瞬间塌了。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最后一点生气也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旁的邢灭,更是震惊得无以復加,他那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那个满脸疤痕的男人,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骇。
“你你他妈的”
他想骂。
可他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江湖上最顶尖的两位存在,为何会用这种无赖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本该惊天动地的对决。
这已经不是偷袭了。
这是背叛。
也是从这一刻。
赵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恐怕影阁和淮上会的关係並非那么简单。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连风都在那一剑刺出的瞬间被冻结了。
淮上会眾人脸上的狂喜与振奋还未曾褪去,便已凝固成了一尊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雕像。
他们看著此刻右肩却被鲜血染红的身影,看著他那张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败了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那个天下无双的易先生。
就这么败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淮上会弟子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雨更冷,更刺骨。
那是一种希望被瞬间碾碎,信仰被轰然踩塌的,绝望。
“师父!”
一声悽厉的悲呼,撕裂了这片死寂。
陈言玥那双英气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能將人活活烧成灰的火。
她手中的长弓早已不知丟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薄如秋水的长剑。
剑光如练,带著她所有的疯狂与悲愤,直刺影尊的咽喉!
可她的剑甚至未能靠近影尊三尺之內。
影九那柄门板似的阔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咆哮,如一座山般横亘在了她的面前。
“鏘!”
一声巨响。
陈言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之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她败了。
甚至连让对方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她败得理所当然。
紧接著。
杀戮,开始了。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一边倒的屠杀。
淮上会的弟子们,从最初的震惊与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血性。
他们嘶吼著,咆哮著,像一群被逼入了绝境的野兽,朝著那些黑衣的死神,发起了最后也最悲壮的衝锋。
他们开始反抗。
然后结束。
不过仅仅是一瞬间。
影阁的杀手,杀他们这些人,一招都多余。
刀光闪过,便是一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剑锋掠过,便是一蓬喷涌而出的血雨。
那些方才还鲜活,充满了斗志与希望的生命,就像秋日里被狂风扫落的枯叶,成片成片地倒下。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血,匯成了溪流。
在这片湿冷的泥地上蜿蜒流淌,將那些倒伏尚有余温的尸体,浸泡在一片粘稠的猩红里。
赵衍站在山洞口,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早已麻木。
他看著那些淮上会的弟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將他们那位早已身受重伤的师父死死地护在中央。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殉道般的决绝。
那是一种赵衍永远也无法理解,也永远不想去理解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赌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妄图借淮上会之力,来搅动影阁这潭死水的豪赌,最终却烧死了所有为侠义衝锋陷阵的人。
而他自己却依旧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片最安全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一股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谬感与自我厌恶,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在场这些人里,最可悲,最可笑的那个。
屠杀,很快便结束了。
当最后一个淮上会的弟子,被影五用两柄淬毒的短刃,洞穿了心臟不甘地倒下时。
整个山林又恢復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里瀰漫,像一张无形的网,將所有倖存者的灵魂,都死死地缠绕。
影阁眾人,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地逼近了那片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小小高地。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只有一种惯於收割生命的冷漠。
高地的中央只剩下了两个人。
易先生和陈言玥。
易先生靠坐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弟子尸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肩的伤口处,鲜血早已染透了那袭白衣,此刻正缓缓地向外渗著乌黑的血。
剑上有毒。
他那双总是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英雄末路。
莫过於此。
“回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影尊摆了摆手,示意影阁的人可以退下了:“把那小子给我留下。”
几人对视了一眼,知道大局已定,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没入了黑暗之中。
陈言玥跪在地上,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著那些曾经与她一同习武,一同欢笑的同门,此刻却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残缺不全的尸体。
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块。
痛得早已麻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些步步紧逼的影阁杀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疤痕,此刻正像个胜利者一般,欣赏著自己杰作的男人身上。
影尊。
然后,她拔出了剑。
chapter_;
她拔剑时,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