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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通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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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亮未亮,夜幕如同一砚磨了许久却化不开的徽墨,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血腥气混著残留的脂粉香铺满了黄花苑后院,被凌晨带著水汽的凉风一吹,搅成了晨光里那些散落零星的寒意,钻进人的鼻孔,能一直凉到心底。

老鴇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立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口。

那张惯会逢迎作戏的鸡皮老脸上,厚厚的铅华早已被冷汗冲刷得沟壑,斑驳得像一面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的破败墙壁。

她那双看人下菜碟的三角眼,此刻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失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著房里那点豆大的灯火,像一尊庙里受了潮,即將开裂的泥塑。

她在过关,过自己心头的那一关。

她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怕。

她发觉伴隨著她活了几十年的东西,在此时都有些失灵。

屋里头,叫阿香的姑娘正手脚笨拙地用一块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极轻极慢地给花菜擦拭著毛髮上的血污。

花菜安静地出奇,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著主人。

它吃饱了,更有精神了,方才在院子里拉下了它自出生以来最臭的一坨屎。

即便是腹部有一条两寸的刀伤,可现在的花菜並不虚弱,它依然昂首挺胸,依然吐著舌头。

狗就是这样的,只要知道自己不死,它的头永远很难低下去。

狗就是这样的,无论人有没有拿刀砍过它,它还是会相信人。

它由著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上来回,喉咙里偶尔才滚出一两声猫儿似的呜咽。

灯火如豆,將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土墙上,竟有了一丝淒凉的温情。

她们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这点温情,落在老鴇眼里,照出了一个暖暖的人间。

她似乎觉得,面前这幅景象,对於现在的世道来说,显得奢侈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个男人走前,轻飘飘撂下的一句话。

那句话算不上威胁,也谈不上命令,更像是一句邻家出远门前,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这狗要是死了,我让你们都给它陪葬。”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男人脸上似乎很少有表情。

他的平淡从不刻意,像是一条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在街边、田野、人心。

正是这份平淡,最要人命。

如今每想起来一回,五臟六腑就跟著疼上一回。

她这辈子见过的过江龙太多了,伺候过的达官显贵更是数不清,拔刀就砍人的莽夫,笑里藏刀的官老爷,她都见识过。可她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没有杀心,甚至连一丁点儿活人该有的情绪都没有。可你很难说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同时也给人一种无论你犯了多大的错,只要真的悔改了,那双眼的主人就一定会放过你。

老鴇想起了豹哥。

他死得很快。

其实他的脑袋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就像落叶一样,叶子在树根上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脱落、飘舞、落地。

都是这片叶子留给整个秋天的证据,也同样是警告。

很显然,这样的警告很受用,至少老鴇现在相信,如果花菜真的死了,那么不知多久的那一天赵九再次回来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死在黄花苑里。

这不是瞎猜,是直觉。

是在这风月场里,鬼门关前走了几十遭,磨练出的一种类似畜生的直觉。

“记著,我叫赵九。我会回来的。”

赵九九爷

老鴇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用舌尖来回碾著,仿佛每个字眼都浸透了血腥味。

她亲眼瞧见,那位跺跺脚就能让整个西川府晃三晃的蜀地世子爷,在那人跟前乖顺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童。

她也亲眼瞧见,那位世子爷心甘情愿地替他收拾烂摊子,把一桩能捅破天的杀人案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风波。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官府的律法还要管用。

没人会跟阎王爷抬槓。

更没有人会去跟判官理论。

她更不敢。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屋里的阿香身上,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贱、鄙夷、不屑,像是被水冲走的墨跡,淡得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个儿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一个贱到了泥地里的丫头,就因为一条狗,竟入了那种人物的眼。

这是天大的造化。

可紧跟著,老鴇那颗好不容易安生些的心,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给攥紧了。

怎么安置这姑娘,成了一道难题。

待她好

当菩萨供起来

不成!

老鴇想都没想就掐了这个念头。

她太清楚这院子里的人心了。

这黄花苑,瞧著是个销金窟,说到底却也是个人心相杀的地狱。

哪个姑娘不是削尖了脑袋,为了活得好一点在明爭暗斗

嫉妒这玩意儿,是这场子里最快也最瞧不见的刀子。

那位九爷和阿香不过萍水相逢,瞧著不像有什么深交情,多半是一时兴起。

他不可能三番五次地为这丫头出头。

自个儿要是把阿香捧上了天,九爷前脚走,后脚这满院子的嫉妒和恶意就得像闻著腥味的蛇群,把这手无寸铁的丫头片子给撕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到头来人死了,九爷回来问罪,倒霉的还是她这个管事的。

那待她不好

那更是找死!

九爷走前那一眼,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前思后想,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湿了一遍。

她终於想明白了,那位爷留下的是恩赐,也同样是一道考验人心的阳谋,是劫难。

她看著阿香的眼神,再没了愤世嫉俗的轻贱。

她给阿香寻了个寻常的屋子。

屋子不大,角落里还有些灰尘,可被褥是乾净的,傢伙什也都是全乎的。

她没有给任何特殊的照应,不是九爷的面子不够大,是她琢磨了半宿,才悟出的道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著,她对阿香,没格外的优待,也没半点的苛待。

平平淡淡。

至於那条狗

老鴇嘴角扯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

她可以把花菜当祖宗供著。

这不难。

她的祖宗可以是花菜,整个黄花苑的人都不敢惹这条狗,她们也会把这条狗当作自己的祖宗。

但阿香不行。

她会被撕碎。

只要狗活著,活得好好的,九爷回来,她就有个交代。

阿香是死是活那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这就是人心。

老鴇看得透透的。

她也寧愿这些姑娘家,一辈子也別懂这些。

懂太多的人,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不长。

念及此,老鴇长长吐出一口气,气里头全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苍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香被嚇得一哆嗦,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抬起那张泪痕未乾的脸,怯生生地望著她。

老鴇走到她跟前,尖酸刻薄的三角眼里头回有了些复杂的神色。

她伸出那只戴满了金鎦子、却依旧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阿香枯黄的头髮。

“往后,妈妈不会特意关照你。”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对阿香说,又像是在对自个儿说。

“路得你自己走。”

“九爷给你的,是恩赐,也是劫数,得靠你自己悟。”

“你那十三贯的卖身钱,按规矩,赎身得百倍,一千三百贯。这数,妈妈给你记在帐上,哪天攒够了,哪天你就能走出这院子。”

她顿了顿,瞧著阿香那双茫然的眸子,语气里竟多了丝告诫的意味。

“旁的妈妈给不了你,只求你顾好自个儿。记住了,活著,比啥都金贵。”

说罢,她慢悠悠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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