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川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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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州城的火虽然灭了,但那股焦糊味却像是长了脚,钻进了每一个士卒的鼻子里。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那外头的焦土还要凝重。
“砰!”
王景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这仗没法打了!”
这位先锋大將瞪著一双牛眼,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虔釗是个缩头乌龟!火烧了半宿,他拿百姓来填!尸骨堆成山了!我们的人……下不去手啊殿下!他把剩下的粮草看得比亲爹还重,城墙上全是弓弩手,咱们的人只要靠近护城河一百步,那就是活靶子!咱们的人上去,就要砍百姓!”
孟昶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粮草。
又是粮草。
虽然赵九出了弃民夫、备活人粮的毒计,但这毕竟是下下策,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这支军队的人心也就散了。
现在的关键是速战速决。
他不想再有百姓死了。
“苏先生。”
孟昶抬起头,目光越过暴躁的王景,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低头逗猫的赵九身上。
赵九怀里的那只橘猫此刻正慵懒地翻著肚皮,任由赵九修长的手指在它下巴上抓挠。
一人一猫,在这杀气腾腾的大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攻不成,先生可还有良策”
孟昶的声音里压抑著焦躁。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乾,餵到北落师门的嘴边,看著它慢条斯理地嚼著,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火攻並非不成。”
赵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態的沙哑:“火烧的不是城,是人心。”
“人心”
王景嗤之以鼻:“人心能当饭吃现在城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怎么烧人心”
“斥候刚才回来了吧”
赵九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王景一愣:“回来了,怎么著说是城里现在戒备森严,还在抓捕奸细,乱得很。”
“这就对了。”
赵九微微一笑,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头:“城中粮草虽足,但人心已霉。”
“霉”
眾將面面相覷。
赵九站起身,抱著猫走到舆图前:“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烧毁多少粮草,但却让城里的士兵看到了咱们的手段。”
“现在城里流言四起,都在说张虔釗为了保住粮草,不顾士兵死活,甚至有传言说,咱们已经断了他们的后路。”
赵九转过身,看著孟昶,那双眸子里闪烁著妖异的光芒:“疑心生暗鬼。张虔釗现在谁都不信,他在城里大肆抓捕奸细,这会让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动盪。”
“那又如何”
王景不耐烦地说道:“军心动盪他也不开门啊!咱们总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吧”
“王將军说对了。”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开门。”
“殿下。”
赵九看向孟昶,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请殿下下令,暂停攻城。”
“什么!”
王景差点跳起来:“暂停攻城苏长青,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耗得起吗咱们的粮草……”
“闭嘴!”
孟昶喝止了王景,盯著赵九:“先生继续说。”
赵九不紧不慢地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既然硬骨头啃不动,那咱们就换种吃法。”
“请殿下將隨军带来的那三十车梨园戏子,全部推到阵前。”
大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赵九。
戏子
推到两军阵前
这是打仗还是唱堂会
“苏长青!”
王景终於忍不住了,手按在刀柄上,怒极反笑:“你当这是过家家呢两军对垒,你弄一群涂脂抹粉的戏子上去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还是想让那张虔釗笑死在城楼上”
连孟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先生,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吗”
赵九轻轻抚摸著怀里的猫,北落师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声。
“殿下可知,张虔釗的兵,大多是哪里人”
孟昶一愣:“自然是蜀人。”
“是啊,蜀人。”
赵九嘆了口气,目光望向帐外那灰濛濛的天空:“他们跟著张虔釗叛乱,並非本意。他们离家已久,父母妻儿都在蜀中。如今大军压境,他们比谁都怕,也比谁都想家。如今新王在立,蜀王开国在即,陛下登基指日可待,若是大局定下,王上登基,蜀地四方皆平,那便是天下欢喜,所有人都可以归家。刀剑相向,只会激起他们的困兽之斗。但若是……”
赵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尽温柔,像是一把软刀子,轻轻割开了在场眾人的心防。
“若是让他们听到家乡的声音呢”
“若是让他们知道,只要放下兵器,就能回家抱孩子,吃热饭呢”
赵九转过头,看著王景,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王將军,若是你离家千里,生死未卜之际,忽然听到老娘在村口喊你的乳名,你手里的刀,还握得住吗”
王景怔住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先生的意思是……”
孟昶的眼睛亮了。
“那三十车戏子,便是咱们最锋利的刀。”
赵九的声音恢復了冷静:“让他们在阵前搭台,不唱战歌,不擂战鼓。”
“只唱蜀地的小调,只唱那让人断肠的思乡曲。让这利州城的守军,哭著把城门打开。”
孟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抱著猫的病弱书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此人杀人,真的不用刀。
他是在诛心。
“好!”
孟昶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三里!將所有戏子、乐师推至阵前!”
“今日不攻城!”
“今日,咱们请张虔釗听戏!”
……
利州城的城楼上,寒风凛冽。
张虔釗穿著一身厚重的铁甲,手扶著冰冷的墙垛,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城外。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造成太大损失,但那根鱼乾,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那条鱼乾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对方对他了如指掌
意味著城里有內鬼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亲卫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躲闪,变得畏惧,甚至带著一丝……怨恨。
“大帅!你看!”
身边的副將忽然惊呼一声,指著城外。
张虔釗定睛看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蜀军的大营竟然在缓缓后撤,原本排列整齐的攻城方阵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辆花花绿绿的大车,被推到了护城河外的空地上。
紧接著,一群穿著戏服、抱著乐器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並没有拿刀枪,而是开始在阵前……搭台子
“这是干什么”
张虔釗一头雾水:“孟昶小儿这是要干什么阵前演武”
“不像啊……”
副將也是一脸茫然:“看那打扮,像是梨园的戏子。”
“戏子”
张虔釗冷笑一声:“荒唐!简直是荒唐!这孟昶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两军对垒,竟然还有心思看戏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大帅,要不要射箭”
副將问道。
“射什么射”
张虔釗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轻蔑:“距离那么远,弓箭根本够不著。让他们唱!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在他看来,这是孟昶在自乱阵脚,是士气低落的表现。
然而,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第一声淒婉的胡琴声,穿透寒风,飘上城头的时候。
张虔釗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利州城的上空。
旷野上,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喊杀震天。
只有那一阵阵如泣如诉的乐声,顺著风,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渗进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骨头里。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十国侠影》的安利:。
那是一曲《巴山夜雨》。
不是宫廷里那种经过修饰的雅乐,而是最地道、最土气的蜀中乡野小调。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戏台上,一个身段婀娜的青衣女子,未施粉黛,只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台中央。
她的声音並不高亢,却透著一股子钻心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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