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大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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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的雨,已经不是雨了。
它是天河倒悬流下的铅水,又冷又重,黏糊糊地粘在每一个人的骨头上。
整整三天。
钱塘江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像是发了疯的黄龙,一遍遍拍打著堤岸。
那声音混在漫天的雨幕里,让这座素来以温婉著称的江南名城,透出一股子將死的暮气。
州府门外,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十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那灰濛濛的天色里,齜牙咧嘴地瞪著前方。
而在石狮子中间,站著一个人。
吴越王,钱元瓘。
他並没有穿平日里那身象徵著王权的袞龙袍,也没有戴那顶镶满珠玉的通天冠。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
那是件半旧的素色绸衫,早已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地贴在他那並不算壮硕的身体上,勾勒出他因寒冷和焦虑而微微颤抖的脊樑。
“大王……”
一名太监撑著明黄色的罗伞,跪在泥水里,双手高举,想要为君王遮挡那漫天的风雨。
“滚。”
钱元瓘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但那里面透出的寒意,却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刺骨。
太监哆嗦了一下,手中的伞歪了歪,却不敢再往前送半寸,只能依旧跪在那里,任凭雨水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
钱元瓘就这么站著。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著长街的尽头。
雨水顺著他的髮髻流下来,划过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庞,匯聚在下巴上,滴落进脚下的泥泞里。
冷。
那是钻进骨髓里的湿冷。
但他感觉不到。
相比於身体的冷,他心里的火已经快要把五臟六腑都烧乾了。
那是亡国的焦虑。
就在昨天,北方的密报传来了。
石敬瑭那个软骨头在洛阳跪了,认了比他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当爹,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
大晋立国,中原易主。
这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天下震动。
但对於吴越国来说,更要命的是南边。
南唐的那位李昪,虽然还没正式称帝,但那双贪婪的眼睛早就盯上了富庶的杭州。
如今北方大乱,石敬瑭为了稳固皇位无暇南顾,这对於南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吞併良机。
吴越,成了案板上的肉。
钱元瓘不怕死,但他怕祖宗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
“呼……”
一阵江风吹来,捲起地上的积水,打湿了后方数百名官员的衣摆。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重臣权贵们,此刻一个个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钱元瓘身后陪淋。
没人敢撑伞。
君王都在淋雨,谁敢避
但人心,是隔著肚皮的。
兵部尚书微微侧过头,那双被雨水迷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悄悄看向了旁边的礼部侍郎。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
大王是不是疯了
南唐的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不去调兵遣將,不去修缮城防,却带著满朝文武在这里淋雨
他在等谁
礼部侍郎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祥瑞”
兵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信什么讖语
若是等人能把南唐的大军等退了,那还要他们这帮武將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瑟瑟发抖,那是冻的。
有人暗中咒骂,那是怨的。
也有人看著钱元瓘那单薄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那是一名颇受钱元瓘宠信的內侍臣。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雨再淋下去,大王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若是大王病倒了,这吴越国岂不是更要乱套
“大王!”
宠臣一咬牙,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貂裘,猛地衝出人群,不管不顾地往钱元瓘身上披去。
“国事为重!这雨太毒了,您若是……”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他的忠言。
钱元瓘並没有拔剑。
但他身边的两名御前侍卫,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在雨水中一闪而过。
那件价值连城的貂裘掉在了泥水里,瞬间被染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钱元瓘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空洞,就像是被这三天的雨洗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
“孤,让你说话了吗”
声音很轻。
但那个宠臣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著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到了杀意。
那是真的会杀人的眼神。
“再多一句,斩。”
钱元瓘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那宠臣身子一软,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下著。
这下,连那些暗中腹誹的大臣也不敢动了。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崇尚文治、温文尔雅的君主,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收紧了眾人的咽喉。
没来。
还是没来。
钱元瓘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噠、噠、噠……”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有节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雨幕,钻进了钱元瓘的耳朵里。
那是马蹄声。
不是千军万马的奔腾,而是一匹孤马,在这泥泞的长街上疾驰。
快。
非常快。
快到那马蹄声前一刻还在极远处,下一刻仿佛就已经踏在了眾人的心口上。
钱元瓘猛地抬起头。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两团惊人的亮光。
来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裂了。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衝到了州府门前。
“希律律——!”
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勒韁绳,那匹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隨后重重地踏落在距离钱元瓘不到三丈的石板上。
积水飞溅,如碎玉般炸开。
这一手骑术,精妙绝伦,既显出了来者的狂放,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控制力。
死寂被打破了。
数百名大臣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生怕被这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马踢伤,几个胆小的文官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唯有钱元瓘,
一动未动。
他就像是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任由那飞溅的泥水落在他的单衣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骑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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