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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洛阳城里那把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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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

洛阳城的雪,似乎总比別处的更沉重些。

它不像是在飘,而像是在砸。

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裹挟著北方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脊樑上,想要把那些刚刚易主的宫墙、刚刚洗刷过的御道,统统埋进一片死寂的惨白里。

今天是春节。

本该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日子。

可洛阳城的街道上,却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没有红灯笼,没有孩童的笑闹,甚至连几声狗吠都听不到。

百姓们缩在门板后,用厚厚的棉被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正在改朝换代的世道。

“嘎吱——嘎吱——”

一阵声响,碾碎了这份死寂。

那是一辆马车。

通体漆黑,像是用生铁浇筑而成,没有一丝杂色,甚至连拉车的马,都是从头到尾披著黑甲的幽燕战马。

马蹄铁踩在结了冰的御道上,溅起一串串惨白的冰渣。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类似於骨头断裂的脆响。

这是大理寺的马车。

在如今的洛阳城,这辆黑色的马车,比阎王爷的勾魂贴还要让人胆寒。

因为它代表著那个刚刚坐稳龙椅,拥有了中原半壁山河,却又卖掉了大门的皇帝的意志,代表著清洗,代表著血流成河。

马车缓缓行过天津桥,车辙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痕,像是两道未乾的伤疤。

路旁的几个乞丐,原本正缩在桥洞下避风,听到这声音,嚇得连滚带爬地往深处钻,哪怕是把手脚冻烂在泥水里,也不敢露出半个脑袋。

可大理寺的刀从不软,两个隨从很快找到了这些乞丐,手起刀落,乾净利落,投入了那条几乎永远不会停下来,但已犯了浑浊的洛河中。

皇帝有令,百姓乃是大晋之本,洛阳城中,不能有百姓入乞。

新任的大理寺卿,是个疯子。

是个手里握著御赐金刀,敢在军中正武道前,震慑大將军的角色。

“吁——”

驾车的车夫是个独眼的汉子,手里挽著黑色的韁绳,对著那两匹喷著白气的战马低喝了一声。

马车停了。

停在了一座朱门大户的门前。

尚善坊在洛阳城中最瞩目的地方,住的都是大晋朝最顶尖的权贵。

而这座宅子,更是权贵中的权贵。

宰相府。

此时,宰相府的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个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的门守脸上。

门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里也是见惯了大人物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往日里谁见了他不得赔个笑脸

可今天,当他看到那辆停在台阶下的黑色马车时,两条腿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如同刚刚出锅的麵条一样。

车帘掀开。

一只穿著黑色官靴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靴子上绣著紫色的蟒纹,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紧接著,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很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

一身紫蟒官袍穿在他身上,並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桿標枪。

他的腰间,掛著一把刀。

那刀鞘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镶嵌著七颗宝石,在雪夜里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御赐金刀。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刀,也不是他的官袍。

而是他手里提著的东西。

那是一个酒壶。

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陶瓷酒壶。

他就这么提著酒壶,站在漫天风雪中,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滴在紫色的官袍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好酒。”

陆少安抹了一把嘴,那张本来英俊却透著几分邪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看著那块写著冯府二字的黑底金字牌匾,眼神玩味,就像是一只看到了鸡窝的狐狸。

陆少安笑了笑,提著酒壶,拾级而上。

他的步子很轻,却又很重。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重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陆……陆大人……”

那门守终於认出了来人,嚇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您……您怎么来了……”

自从那天在登基大典上,他为了掩护刘知远突围,用这把金刀杀出一条血路,却又奇蹟般地反手投靠了石敬瑭,成了石敬瑭清洗异己最锋利的一把刀后,整个洛阳城,提到陆少安这三个字,能止小儿夜啼。

有人说他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的小人。

也有人说他是忍辱负重的孤狼。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现在,是这洛阳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怎么”

陆少安停下脚步,低头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门房,金刀的刀鞘轻轻拍了拍门房的脸颊,那动作轻佻得像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紈絝子弟:“我来给冯相拜个年,不行吗”

“行……行……”

门房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往里跑:“小人……小人这就去通报……”

“通报”

陆少安挑了挑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大理寺过路,什么时候需要通报了”

“况且……”

陆少安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砰——!”

一声巨响。

那扇足无数人用无数金银权柄都无法打开的大门,竟被他这一脚踹得轰然洞开,门后的门栓断成了两截,木屑纷飞。

风雪瞬间灌入。

陆少安没有理会那个嚇傻了的门守,提著酒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他的皮靴踩在院子里洁白无瑕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那脚印一直延伸向內堂。

杀气。

一种被刻意收敛,却因此显得更加压抑更加恐怖的杀气,隨著他的脚步,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宰相府里瀰漫开来。

没有护卫出来阻拦。

甚至连个丫鬟僕人都看不到。

整座宅子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迴廊发出的呜咽声。

陆少安也不在意。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堂的暖阁而去。

那里,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了出来。

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狐狸。”

陆少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暖阁里烧著地龙,角落里还摆著两个巨大的铜炉,里面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把整个屋子烘得暖如三春。

这种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屋子正中央,放著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

床上,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宽鬆的棉布道袍,头髮花白,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他的手里,拿著一本破旧得卷了边的书。

《道德经》。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却捻著一串佛珠。

一边读道,一边念佛。

这世上能把这两样东西玩得如此和谐,如此圆融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冯道冯大人了。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盯著书上的字,手指依然不急不缓地拨动著佛珠。

“陆大人。”

冯道的声音很苍老,却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透著看透世事的慵懒:“是大理寺的牢饭太冷,没地儿去,想来老夫这儿蹭个火炉”

陆少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任由身后的寒风卷著雪花吹进屋里。

雪花落在温暖的地板上,瞬间化作一滩水渍。

他看著那个仿佛老僧入定的老人,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这就是那个在乱世中歷经两朝、侍奉四帝,无论谁当皇帝他都能稳坐宰相之位的冯道。

有人骂他无耻,有人赞他圆滑。

但在陆少安看来,这老头就是只成了精的乌龟。

壳硬,命长,还能缩头。

“牢饭冷不冷,下官不知道。”

陆少安反手关上门,將风雪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桌边,將手里那壶名贵的烈酒重重地顿在桌上。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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