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算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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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质车轴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嘎吱,嘎吱,听得人牙酸。
老汉佝僂著背,牵著那匹直吐白沫的健马,小心翼翼地跨过少林后院那道高高的门槛。
“吁——慢著点,这畜生脚底滑!”
老汉扯著嗓子吆喝。
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老脸上,堆著见惯了的大寺庙的敬畏与惶恐,一双粗糙的大手冻得通红,骨节处的冻疮破了皮,渗著丝丝缕缕的血丝。
车辕上,缩著个长满麻子的小廝,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双手死死抱著肩膀,偶尔压不住喉咙里的痒意,便闷闷地咳上两声。
行简走在前头带路,双手合十,步履极稳。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林大弟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宽大僧袖里的那双手,攥得有多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太真了。
不管是老汉那透著市侩与卑微的嗓音,还是拉拽韁绳时全凭蛮力的笨拙,甚至连身上那股常年混跡马厩才有的酸臭味,都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世间的道理,往往是物极必反,这种毫无破绽的真,让行简没来由地觉得冷,就像山里的老猎户,闻见了看不见的老虎的腥风。
“大师兄,卸在这儿”
福林的声音打断了行简的思绪,马车已停在主院中央,这里平时清净,墙角堆著几口大水缸,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酒糟味。
“嗯,卸这儿。”
行简点头,视线却没离开老汉:“让戒律堂的师弟们搭把手。轻点,封泥若是破了,住持师父可是要骂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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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
福林挽起袖子。
老汉一听,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点头哈腰地作揖:“哎哟,几位小师父,使不得!俺们爷孙自己来就行,哪能让菩萨干这粗活!”
说著,转头冲那麻子脸男孩吼了一嗓子:“还愣著干啥!等死啊赶紧滚下来搬酒!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男孩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下了车,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抱那沉重的酒罈,可身子骨实在太弱,刚抱起一坛,脚底踩了烂泥,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眼看那贴著汾字的酒罈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你个败家玩意儿!”
老汉大骂一声,身子猛地一沉,跨出极难看的一步,一条腿死死抵住坛底,右手顺势一巴掌扇在男孩后脑勺上,打得男孩摔进泥水里。
老汉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男孩没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那副委屈惊恐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嘆口气。
行简微微眯起眼。
老汉刚才那一步,发力点全在腰腿,没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机。庄稼汉纯粹的蛮力,做不得假。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福林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起男孩,抱怨道:“老施主,孩子体弱,下这么重的手作甚佛门清净地,莫要打骂。”
“是是,小师父教训得是。”
老汉搓著手赔笑,又狠狠剜了男孩一眼:“还不快谢谢菩萨!”
武僧们正搬著酒。
“吱呀——”
主院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慢吞吞推开了。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沉香味,混著茶气,飘了出来。
一个老头跨出门槛。
个子极矮,不到五尺,穿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打著两块补丁的灰布僧袍。
塌鼻樑,厚嘴唇,稀疏的白眉毛垂在眼角,眼神浑浊。
看著就像哪个乡下破庙里扫地的老和尚,没半点高僧气度。
可就这么个老头一露面。
院里的武僧们,连同大大咧咧的福林,瞬间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放下酒罈,双手合十,深深低头。
行简转过身,恭敬低头:“师父。”
这两个字一出,老汉正擦汗的手猛地僵住。
少林住持,苦何!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老汉像被雷劈了,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扑倒在泥水里,拉著男孩,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活佛老爷!俺们乡下泥腿子没见过世面,衝撞了活佛,千万別降罪啊!”
带著浓重乡音的哭喊,滑稽,又透著几分底层人的心酸。
“阿弥陀佛。”
苦何站在台阶上,那张橘皮老脸上绽开个和气的笑,他没摆方丈的架子,摆摆手:“起来起来。佛门不兴官场上磕头虫那一套。老施主风雪送酒,是老衲该谢你。”
说罢,他慢吞吞走下台阶,没理会老汉,径直走到行简跟前。
老和尚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里爆出一团光。
“好冲的酒气!”
他不顾眾弟子看著,直接从板车上抱起一坛汾酒。
乾枯的手指在红封上一抠,啪的一声,封泥碎裂。
辛辣刺鼻的烈酒香,瞬间在冷风里炸开。
苦何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紧接著,这位少林掌舵人,竟双手捧起十几斤重的酒罈,仰起头,咕咚咕咚对口狂饮。
酒水顺著乾瘪的下巴流下,湿了僧衣,他浑不在意。
“哈——!”
灌了三大口,苦何重重打了个酒嗝,毫无血色的老脸泛起红晕。
“好烈的素酒!够劲儿!”
他用破袖口一抹嘴巴,嘖嘖讚嘆:“苦禪这老小子,平时抠搜得连灯油都算计,弄酒倒是他娘的个天才!十五年的山西老汾,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两黄金换不来一滴,他竟弄来五十坛!”
听著方丈爆粗口,武僧们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少林三法师,苦何嗜酒,苦禪嗜赌,苦若怕老婆。
这在山上大抵不算秘密。
老汉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皮瞥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又迅速被惊恐掩盖。
苦何把酒罈递给旁人,转头看向行简。
笑意收敛了几分,乾枯的手拍了拍行简的肩膀。
“行简啊。”
“师父。”
“你这身骨头,练得比后山的铁樺木还硬。”
苦何声音不大,却敲在行简心尖上:“可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你心里藏了太多杀气,看这世间万物,便都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
行简心头一抽。
他知道,师父在点他。
“弟子……愚钝。”
“罢了。佛祖在树下坐了七天才想通的道理,你才活了几天慢慢走。”
苦何转过身,笑眯眯走向老汉。
老汉嚇得直往后缩。
“老施主,起来吧。”
苦何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老汉肩上虚扶了一把。
就这一扶。
老汉藏在粗布下的肌肉,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丝极微弱的本能抗拒。
因为他感觉到,那只乾枯的手掌上没有半点气机,却带著能托起山岳的恐怖力道。
返璞归真,大象无形。
老汉心惊肉跳,但他把偽装刻进了骨头里,强行压下肌肉的抗拒,顺著力道从泥水里爬起,依旧战战兢兢。
“谢活佛老爷。”
“一路风雪,辛苦了。”
苦何笑著,手腕在袖中一翻,掌心里多出两串麻绳串好的铜钱。
“十贯钱。路上不太平,这是老衲私人的辛苦钱,给孩子扯身棉衣。”
钱塞进老汉手里。
十贯。
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对脚夫来说是笔能让人发疯的横財。
老汉愣住了。
他呆呆看著沉甸甸的铜钱,浑浊的眼里涌出真实的泪水,猛地捧起铜钱,张开焦黄的嘴,狠狠在最上面咬了一口。
冰冷,坚硬。
真金白银。
“菩萨!真菩萨啊!”
老汉嚎啕大哭,胡乱用袖子抹著鼻涕眼泪。
“行了,去帐房结酒钱吧。福林,带路。”苦何摆手。
老汉死死抱著钱,拉著男孩,千恩万谢地跟著福林走了。
苦何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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