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观测者的屏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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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者的回收站消失之后,那根银白色的藤不再动了。它垂在树下,像一条睡着了的银蛇,凉凉的,软软的,小七把它捡起来绕在脖子上,像围了一条银白色的围巾。他摸着藤,藤不亮了,但也不灭,只是温温的,像有人呵了一口气在上面。他问陈衍秋:“藤是不是死了?”陈衍秋也摸了摸,藤是温的,有心跳。他轻声说:“没死。在睡。”
小七把藤围得更紧了些。他怕藤醒了会爬走,怕藤爬走了就回不来了。他要藤一直在这里,在树下,在他身边,在他心里。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路是银白色的,和那根藤一个颜色。路的两边不是空的,是一排排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那些人低着头,不说话,不走动,只是坐着。他们的胸口没有线,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他们看着路,看着陈衍秋,看着路尽头那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观测”。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没有墙,没有窗,没有柱子。只有屏幕。无数屏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像鱼鳞,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每一个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他看见神鼎大陆,看见积羽城,看见桃树下的许筱灵。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像在等什么人。他看见天恩大陆,看见魂墟,看见记城,看见城墙上的名字在发光。他看见无限,看见原初之海,看见墟界,看见巷子里的光。他看见自己,坐在树下,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屏幕太多了,他看不过来。但他知道,每一个屏幕里都有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人在等,在记住,在发光。
屋子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银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的虫子,在布料里钻来钻去。他手里没有线,没有剪刀,没有笔。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上面有很多按钮,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他低着头,按着按钮,按一下,一个屏幕就亮了。按一下,一个屏幕就暗了。按得很快,快到看不清手指,只能看见遥控器上的灯在闪。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两把刀,冷,利,能割开一切。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戏台上唱花旦的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翘。但陈衍秋看见那笑容,心里忽然一冷,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像刀锋划过玻璃。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观测者。观的测,测的者。我观测一切。观测世界,观测生命,观测记忆,观测光。观测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观测了三个一万年。观测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观测。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数据,也是一行代码,也会被删除。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屏幕。”
陈衍秋看着那些屏幕,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在画面里活着的人。他问:“你观测我们,是为了什么?”
观测者想了想:“为了记录。记录弱者的挣扎,记录强者的冷漠,记录光如何亮,如何灭。记录记住,记录遗忘。记录开始,记录结束。记录完了,交给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再记录,再交。一层一层,像织布。”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删”字的石头,放在桌子上。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观测者脸上。观测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删”字。字是冷的,他指尖一缩,又伸出来,再摸。还是冷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删。删除的删。删除者说,删除不是消失,是忘记。被人记住,就删不掉。你观测我们,我们也在观测你。你记住我们,我们也在记住你。”
观测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屏幕上的光都暗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块屏幕。上面放映着一个人,她叫阿观。观测的观。她是我记住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光。现在想起来了,但屏幕已经灭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就亮了。他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阿观,你亮了。有人记住你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屏幕前,一个一个关掉。屏幕暗了,但那些画面没有消失,它们从屏幕里流出来,流到空气中,流到光里,流到陈衍秋的胸口。那些画面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观测者看着那些光,笑了:“以后,不观测了。观测了一辈子,忘了自己也在被观测。现在想起来了,就不观测了。以后,让人自己观测自己。自己的光,自己亮。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衍秋:“你走吧。测不是控制,是看见。看见别人,也看见自己。看见了,就不会忘。”
他走了。银袍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屏幕后面。
陈衍秋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些从屏幕里流出来的光,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记忆,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观”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四十五块石头放在一起。四十六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摸了摸小七的头:“观测不是控制,是看见。看见别人,也看见自己。看见了,就不会忘。”
小七把那四十六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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