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我闺女说得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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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秋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天还没大亮,窗纸透着灰蒙蒙的光。她娘不在屋里,弟弟还睡着,蜷成小小一团,嘴角挂着口水,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
伏秋轻手轻脚下床,披上棉袄,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她娘,她爹,隔壁婶子,还有几个面熟的村里人。
说话的正是隔壁婶子。
“……我也是为你们好!”婶子的嗓门压低了,可还是能传出老远,“你们家秋儿昨儿个把算命先生赶跑了,这事儿都传遍啦!人家都说,这妮儿太厉害,嘴巴尖,长大准是个不好拿捏的!”
她娘攥着围裙,没吭声。
她爹蹲在墙根,闷头抽旱烟。
“要我说,”婶子往前凑了凑,“趁现在年纪还小,赶紧管管。姑娘家家的,要那么厉害干啥?将来怎么嫁人?怎么在婆家过日子?”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的,能错得了?太厉害了,婆家不敢要,可不得砸手里?”
伏秋站在门后,静静听着。
上辈子,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
女子无才便是德。
姑娘家要温柔贤惠。
太厉害了没人要。
她信了。
所以她拼命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可结果呢?
该挨的打,一下没少。
该受的苦,全受了。
该被赶出门,还是被赶出门。
她蹲在门后,把脸埋进膝盖里,轻轻笑了一下。
“顾前辈,”她在心里唤,“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那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
“上辈子,这些话我听了一辈子。”伏秋说,“我听进去了。”
“所以呢?”
“所以……”伏秋抬起头,“这辈子我不想听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伏秋站在门槛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
“婶子,”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说姑娘家不能太厉害,为啥?”
婶子愣了一下。
“这……”她干笑一声,“这还用问?自古以来的规矩嘛!”
“自古是多古?”
“……”
“婶子,”伏秋往前走了一步,“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长大了想做什么?”
婶子张了张嘴。
“我……”她眼神飘了一下,“我想那些干啥?姑娘家,长大嫁人就是了。”
“那你嫁人之前呢?”伏秋继续问,“你没嫁人的时候,你也是姑娘家。那时候你厉害吗?”
婶子被她问住了。
旁边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
伏秋看着她。
看着这个上辈子最爱传她闲话的女人。
婶子其实不坏。
她就是个普通农妇,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嫁了人,生了娃,操持家务,东家长西家短,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她信那些老话,不是因为她有多坏。
是因为从来没人告诉她,那些老话可能是错的。
“婶子,”伏秋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跟你抬杠。我就是想知道——你觉得我厉害,那我厉害在哪儿?”
婶子张了张嘴。
“你……你把算命先生赶跑了……”
“那是他先要给我算命。”伏秋说,“他要摸我的手,要称我的骨,要告诉我这辈子是啥命。我不让他算,就成厉害了?”
婶子愣住了。
“那……”她绞着手指,“那你要是不厉害,你咋把他问跑的?”
伏秋想了想。
“婶子,”她说,“我问你,那个算命先生,他说的话准吗?”
“准……准吧?人家都说准……”
“他说隔壁村王老二发不了财,王老二就真的没发财。”伏秋说,“可他要是说王老二能发财呢?王老二就能发财了吗?”
婶子眨眨眼。
“我……”她有点糊涂了,“你这话啥意思?”
伏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仰着脸,看着她。
“婶子,我想了一夜。”她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为啥会准?”
“因为他说的话,让人信了。”
“王老二信了自己发不了财,所以他不去试,不去闯,有活干就干,没活干就等着。他等着,可不就发不了财吗?”
“可这不是算命算出来的。这是他自个儿把自己框住了。”
婶子怔怔看着她。
周围的妇人也都怔住了。
伏秋继续说:“我昨儿个把他问跑了,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没信他。”
“我不信他能知道我的命。”
“我不信我这一辈子,要靠别人来告诉我。”
“所以他就说不过我。”
她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
晨光照进来,照在伏秋脸上。
五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大人面前,认认真真说着她想了半夜的话。
她娘的眼眶红了。
她爹手里的旱烟灭了,他都没发现。
婶子愣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这……”她喃喃着,“这妮儿……这妮儿……”
她说不出话来。
伏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婶子,”她轻轻说,“你刚才说,姑娘家太厉害了,将来怎么在婆家过日子?”
婶子抬起头,看着她。
“可要是,”伏秋说,“要是我将来的那个人,喜欢的就是厉害的呢?”
婶子愣住了。
“要是他喜欢我能说会道,喜欢我有主意,喜欢我不被人欺负呢?”
“要是我嫁的那个人,自个儿就不信那些老话呢?”
“那我厉害,不就正好吗?”
婶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伏秋站起来,转身看向那几个妇人。
“婶子们,”她说,“我不是要跟你们吵架。我就是想问问——”
“那些老话,传了那么多年,传下来的人,自个儿过得好吗?”
没人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叹了口气。
有人转身走了。
婶子坐在石头上,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我……”她搓着手,“我得回家做饭了。”
她低着头,匆匆走了。
院子里慢慢空了。
只剩伏秋一家。
她娘走过来,蹲下,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
“秋儿,”她娘的声音发抖,“你咋……你咋啥都懂呢……”
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
“娘,”她闷闷地说,“我就是不想让人说我。”
“谁说你,娘跟他急!”
伏秋笑了。
很小的笑,埋在她娘怀里,没人看见。
那天之后,伏秋发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躲着她走,又忍不住回头看的眼神。
好像在琢磨什么。
好像在重新认识她。
伏秋不在意。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爹忽然开口。
“秋儿,”他说,“你想不想……认字?”
伏秋筷子停在半空。
上辈子,她不认字。
青楼里不让学,说姑娘家认字没用。嫁了人,商人也不让学,说女人认字,心就野了。
她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认字?”她娘放下碗,“上哪儿认去?村里又没学堂。”
她爹闷了一会儿。
“镇上有个老秀才,”他说,“听说收学生,一个月收两吊钱。”
两吊钱。
伏秋知道两吊钱是什么概念。
她爹扛一天活,挣二十文。一个月挣六百文,刚好两吊。
也就是说,让她认字,等于她爹一个月白干。
“爹,”她放下筷子,“我不……”
“我想让你认。”她爹打断她。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爹这辈子,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他说,“人家写的契,我看不懂,人家说啥就是啥。干活干了,工钱被扣了,我也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也这样。”
伏秋看着他。
看着他粗糙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烧着的东西。
上辈子,她从没见过她爹这样的眼神。
上辈子,她爹从来不说话。
上辈子,她爹只知道抽烟,干活,干活,抽烟。
“可是爹,”她说,“两吊钱……”
“钱的事你别管。”她爹摆摆手,“爹有办法。”
她娘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伏秋看着她娘。
她娘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伏秋忽然明白了。
她娘也想要她认字。
只是她娘不敢说。
因为说出来,就得多花钱。
因为说出来,就怕她爹为难。
因为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一切成真。
伏秋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开始烧。
第二天一早,她爹出门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伏秋迷迷糊糊听见门响。
等她醒来,她爹已经走了。
她娘在灶台边忙活,见她醒了,说:“你爹去镇上了,说是找那个老秀才问问。”
伏秋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爬起来,穿上棉袄,跑出去。
跑过院子,跑过土路,跑到村口。
天灰蒙蒙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爹已经走远了。
伏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喘着气。
“顾前辈,”她在心里唤,“我能做点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伏秋想了想。
“我想让我爹不用那么累。”她说,“我想让我娘不用看着我爹,想说又不敢说。”
“我想认字。”
“可我不想让我爹一个月白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她娘纳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我太小了。”她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是吗?”
伏秋一愣。
“你昨天把一院子的大人都说愣了,”那声音轻轻说,“这叫什么都做不了?”
伏秋眨眨眼。
“可那是说话……”
“说话就不是做事?”
伏秋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说:“你觉得你爹为什么突然想让你认字?”
伏秋想了想。
“因为……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你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那声音说,“因为你让他知道,他闺女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因为他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这辈子没能成为的那种人。”
伏秋怔怔站着。
“可我没做什么呀……”
“你做了。”那声音说,“你只是不知道。”
风吹过来,有点冷。
伏秋站在老槐树下,想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跑。
不是跑回家。
是跑向隔壁婶子家。
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跑过来,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秋、秋儿?”
“婶子,”伏秋喘着气,“我想问你个事。”
婶子紧张地看着她:“啥事?”
“你家的鸡蛋,卖不卖?”
婶子愣住了。
“卖……卖啊,咋了?”
“多少钱一个?”
“一文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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