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论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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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州城內的帅府大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地破碎的人心。
“杀!都给我杀!”
张虔釗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双目赤红如鬼,在大堂內来回踱步。
他的髮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身为封疆大吏的威严,只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就在刚才,两名跟隨他多年的校尉,仅仅是因为在城头听著那《巴山夜雨》多抹了两把眼泪,提了一句军心不可用,便被他当场斩下了头颅。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滚在帅案之下,死不瞑目地盯著大堂顶上的横樑。
“谁敢言降,这就是下场!”
张虔釗嘶吼著,手中的剑锋指著堂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幕僚和偏將:“孟昶小儿这是在用妖术!那些戏子唱的是迷魂曲!传令下去,督战队上城墙!凡是放下兵器者,杀无赦!凡是面露悲色者,杀无赦!凡是……凡是……”
他喘著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一般呼哧作响,却再也说不出那个凡是后面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满堂文武,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敬畏,而是像在看一个疯子。
“大……大帅。”
一名幕僚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爬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城外……城外没动静了。”
“没动静”
张虔釗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那幕僚:“什么叫没动静”
“那……那些戏子不唱了。”
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孟昶的大军也没有攻城,只是……只是把城围了,正在埋锅造饭。”
“造饭”
张虔釗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那曲子唱完,紧接著就是铺天盖地的攻城。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要把这利州城变成一座绞肉机。
可对方不打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那种空荡荡的无力感,让他心中的恐惧成倍地滋长。
“疑兵之计……一定是疑兵之计!”
张虔釗把剑狠狠插在地板上,神经质地咬著手指甲:“那苏长青阴险毒辣,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什么!”
大堂內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突兀地从帅府后方的连廊处传来。
那是通往死牢的方向。
……
利州城有一间特別的死牢,建在帅府的地下,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
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可这死牢里,却静得有些出奇。
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掛在发霉的墙壁上,勉强照亮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房里並没有铺稻草,而是垫著几卷破旧的书简。
一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书简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虽然穿著一身脏兮兮的囚服,头髮也有些蓬乱,但那张脸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嚇人。
那是狼的眼睛。
此刻,这头年轻的狼手里正捧著一本残破不堪的书,借著那微弱的天光,读得津津有味。
书封早已烂没了,隱约可见论语二字。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年轻人摇头晃脑地读著,声音清朗,带著一股子狂傲之气,仿佛他坐的不是死牢,而是皇宫的金鑾殿。
“哗啦——”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提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狱卒,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赵相公,吃饭了。”
狱卒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平日里的餿饭烂菜,而是一只肥鸡,一壶好酒,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这就是断头饭。
按照规矩,吃了这顿好的,就该上路了。
赵普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半部《论语》。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肉,既没有惊恐,也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赵普伸手撕下一只鸡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鸡是城东李记的,酒是陈年的剑南烧春。看来,张大帅是真动了杀心了”
狱卒嘆了口气,蹲下身子,有些怜悯地看著赵普:“赵相公,您是个明白人,又何必非要去触大帅的霉头呢前几日若不是您当眾劝大帅投降,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今城外大军压境,大帅刚才在前堂杀了两个人祭旗,说是……说是要把牢里的反贼都清理了,省得里应外合。”
“反贼”
赵普咬了一口鸡肉,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笑道:“我若是反贼,这利州城早就改姓了。”
他喝了一口酒,舒服地哈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饭,早了。”
“什么”
狱卒一愣。
“我说,这断头饭送早了三天。”
赵普用油腻腻的手指了指头顶:“张虔釗现在是不是在发疯是不是觉得满城皆敌是不是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狱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赵普把剩下的半只鸡扔回食盒里,擦了擦手,重新拿起那本破书。
“城还没破,他捨不得杀我。”
“为何”
狱卒不解。
“因为他怕。”
赵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篤定:“他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城外那人唱了一齣好戏,把张虔釗的心防给唱塌了。现在的张虔釗,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会死死抓住。”
“而我……”
赵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极度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笑容:“我就是那根能救命的稻草,也是那把能送他上路的刀。他不仅不会杀我,待会儿,还得求著我出去。”
狱卒看著赵普,只觉得这书生是不是关傻了。
张大帅杀人如麻,怎么可能来求一个死囚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紧接著,是一声尖锐的通报:“大帅到——!!!”
狱卒嚇得手一哆嗦,食盒差点打翻。
他惊恐地看向赵普。
只见赵普依旧盘腿坐在那里,翻著那本破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
张虔釗带著一身血腥气冲了进来。
他身后的亲卫举著火把,將这阴暗的牢房照得通亮。
张虔釗死死地盯著赵普,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本来是想来杀人的。
杀光所有可能动摇军心的人,杀光所有让他感到不安的人。
可是,当他看到赵普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时,他举起的剑,却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你不怕”
张虔釗沙哑著嗓子问道。
“怕什么”
赵普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怕死还是怕大帅你”
“外面都在传,你是孟昶的內应。”
张虔釗上前一步,剑尖抵在了赵普的咽喉上,冰冷的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要我手一抖,你就没命了。”
“大帅的手不会抖。”
赵普抬起头,直视著张虔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大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杀了我,这利州城里,就再也没人能看懂城外那个对手的棋路了。”
张虔釗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看得懂”
“略懂。”
赵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城外那人,不是武將,不是读书人。”
“他不用刀兵,只攻人心。先是一把火,烧得大帅疑神疑鬼;再是一齣戏,唱得全军思归。”
“大帅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利州城就像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隨时都会塌”
张虔釗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全中。
这个被关在死牢里,足不出户的年轻书生,竟然把外面的局势,甚至把他的心理,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了他认识赵普的那天。
他一个人一把剑,走在剑门关前,对著自己说,大將军若是往南,三日之內全军覆没。
张虔釗听了他的话,没有走,三日之后,董嶂起兵,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问他叫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那本只剩下一半的《论语》,脸上露出一抹桀驁不驯的笑容:“常山赵则平,一个读半部书,便想治天下的狂生。我们常山姓赵的,都得是虎將相才。”
张虔釗便收了他入帐下。
赵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虽然身处囹圄,虽然衣衫襤褸,但此刻的他,身形挺拔,气势竟然压过了银甲长剑的张虔釗。
张虔釗看著他,沉默了许久:“既然你看得懂,那你说,此局何解”
终於,张虔釗问出了这句话。
这一问,便是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赵普笑了。
笑得像是一只看到猎物落网的老狐狸。“解局:难。”
赵普走到牢门边,看著外面那漆黑的甬道:“难的是,大帅捨得下那个本钱吗”
“什么本钱”
“大帅的人头。”
“你说什么!”
张虔釗大怒,剑再次举起。
“或者是……”
赵普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声音如雷霆炸响:
“或者是这利州城的城门!”
死牢內,空气瞬间凝固。
张虔釗的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剑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而在赵普的眼中,却燃烧著一团火。
那是一团名为野心的火。
他知道,独家!花天酒地丶专访及《十国侠影》创作幕后,仅限。自己的机会来了。
那个在城外布局的人,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已经为他搭好了戏台。
现在,轮到他上场了。
……
城外的蜀军大营,灯火通明。
虽然没有攻城,但营地里的戒备却比战时还要森严。
赵九坐在那辆青蓬马车里,怀里的北落师门已经睡著了,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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