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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冤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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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当归自己当然有厕筹,那是他从泰山派后山伙房里带出来的老伙计,一根被盘得发亮的竹板,但这东西是自己用的,那是贴身擦屁股的,在大方的人也没有把这东西送给別人用这么一说。

这世上有些东西能借,比如刀子,比如银钱,但有些东西是万万借不得的,比如老婆,比如厕筹。

宋当归一边在心里暗骂著晦气,一边顺著废弃偏院的月亮门往外走。

他刚刚才摸到了无常寺渗透少林寺的惊天大秘,那朵刻在枯井青石下的血莲花,就像是一把能撬动整个江湖的钥匙,刚刚落进他这个底层泥腿子的手里。

他正盘算著怎么借这把刀杀人,怎么把那群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挨个放血。

结果呢

结果他娘的他现在得去满院子找一根擦屎的棍子!

这操蛋的世道,总是能在你觉得自己快要站起来、快要摸到天的时候,一巴掌把你重新拍回屎尿屁的泥潭里,让你清醒清醒,泥腿子终究还是泥腿子。

宋当归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百金的狐白裘。

这件大氅虽然在迎客歇客栈的地道里沾了些泥水和血污,但那柔软暖和的劲儿,依旧让他觉得如同置身云端。

这是他用灵魂和尊严换来的物件,是他如今唯一的体面。

他嘆了口气,拖著还在隱隱作痛的残腿,在少林寺的外院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此时正是少林寺的操课期间,远处的罗汉堂和大雄宝殿方向,隱隱传来浑厚整齐的诵经声和武僧们练拳的嘿哈怒吼。

那声音透著股降妖伏魔的浩然正气,震得宋当归心里直发毛。

外院的弟子房显得格外冷清,寒风卷著地上的积雪和枯叶,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打著旋儿。

宋当归沿著长长的抄手游廊,挨个去敲那些紧闭的房门。

“叩叩叩。”

“有人在吗劳驾问问……”

没动静。

“叩叩叩。”

“里头有哪位小师父在歇息吗”

还是没动静。

宋当归连著敲了五六个房门,手背都快冻僵了,心里那股子刚刚压下去的戾气又开始往上窜。

他甚至想著,实在不行,就在这游廊的栏杆上掰一块木条,或者去厨房抽一根柴火棍给那拉屎的老头送去拉倒。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走向另一处跨院的时候,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微的门轴摩擦声,斜对面一间僧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著灰布僧衣、头顶戒疤还没长好的年轻弟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光溜溜的脑袋。

这弟子生得尖嘴猴腮,眼底带著一片乌青,眼神飘忽不定,他手里死死护著怀里的一个粗布包裹,包裹的边缘隱隱露出一点泛黄的书页边角。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刚准备长舒一口气,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了站在游廊拐角处的宋当归的视线。

那弟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的包裹下意识地又往深处塞了塞。

宋当归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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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泰山派干了八年杂役,最会察言观色。

这弟子身上心虚惊恐,以及做了亏心事后怕被抓现行的慌乱,简直比写在脸上还要清楚。

宋当归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弄一根厕筹,好打发了那个叫冯大的老头,然后自己好去谋划那惊天动地的復仇大计。

“哎!这位小师父!”

宋当归赶紧换上一副卑微討好的笑脸,拖著残腿,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那姿態,像极了一个迷了路的香客。

“站住!你……你別过来!”

那年轻弟子见宋当归靠近,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嚇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色厉內荏地低吼道:“你是谁你这閒杂人等,怎么会跑到外院弟子房来”

宋当归被他这巨大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脚步停在三步开外,双手连连摆动:“哎哟,小师父莫慌,莫慌。我是跟著淮上会的陈女侠上山的粗使杂役,来外院討口热水喝的。我啥也没看见,就看见小师父你慈悲为怀的一张佛面。”

那弟子咽了一口唾沫,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宋当归,目光在宋当归那件虽然有些脏污但明显价值不菲的狐白裘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慌所取代。

“你……你既然是来討水的,不去伙房,跑到这弟子房来作甚”

弟子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明显鬆了一口气。

宋当归苦著一张脸,双手一摊:“小师父,这真是人有三急。刚才在茅厕那边,遇到个也是来山上的老汉,闹了肚子,这会儿正蹲在坑上起不来呢。他没带厕筹,我这不是寻思著来这边的厢房看看,能不能找各位小师父买一根救急嘛。”

听到厕筹两个字,那年轻弟子先是愣了愣,隨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厕筹你满院子乱敲门,嚇得老子……嚇得小僧出了一身冷汗,就他娘的是为了借一根擦屁股的木棍”

弟子压低嗓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恼怒。

宋当归赔著笑脸,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这荒郊野外的,总不能让那老汉就提著裤子出来吧。小师父,您就行个方便,隨便找根没用过的竹片木条给我也行。”

“没有!这弟子房里哪来的乾净厕筹给你!”

那弟子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又开始四下乱瞟,似乎急於脱身:“你真是个棒槌!这里可是少林寺,你当是你家后院呢没有厕筹,后院那片树林里多得是树枝,你自己去劈一下,削平了自己做一根不就行了!再不济,那里头还有些常青的宽叶子,薅几把下来也能救急!赶紧走赶紧走,別在这儿碍小僧的眼!”

说罢,那弟子根本不给宋当归再开口的机会,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將房门死死关上。

紧接著,门內传来了一阵急促翻箱倒柜的声音。

宋当归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暗骂了一声:“什么狗屁名门正派,连根擦屁股棍都这么抠搜。”

他当然看出了那小和尚有鬼,但他才懒得管。

这少林寺里就算丟了佛祖的金身,也轮不到他一个杂役来操心。

嘆了口气,宋当归只好转过身,拖著残腿,顶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弟子房后头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树林里的风更大了,吹得那些光禿禿的树干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地上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宋当归四下张望,想找一根粗细合適的树枝折下来当厕筹。

但他这具身体实在是被泰山派执法堂打得太惨了,手指断了几根,使不上力气,连折了几根枯枝,不是太脆直接断成了几截,就是上面长满了倒刺,真要拿去给那老头用,非得把那老头的菊花给刮出一地血来不可。

“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找根棍子都这么费劲。”

宋当归咬牙切齿地嘟囔著,大腿伤口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放低视线,终於在几棵粗壮的老松树底下,看到了一片长势极好的冬青灌木,那叶子即便在大雪天里也呈现出一种厚实的暗绿色,叶面宽大,而且十分柔韧。

“就它了,虽然不如竹板颳得乾净,但也总比用手抠强。”

宋当归蹲下身子,忍著腿痛,挑著那些最宽大、最平整的叶子,一连薅了四五片下来,他把叶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蹭了蹭,洗去上面的浮尘和泥土,觉得这玩意儿摸著还挺滑溜,心里想著,这肯定是够用了,那老头就算是拉了一裤襠,这几片大叶子也绝对能对付得乾乾净净。

他將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狐白裘护著,生怕被风给吹跑了,这才转身,顺著原路,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处散发著恶臭的茅厕。

茅厕是那种最简陋的旱厕,几块青石板搭起来的台子,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粪坑,风一吹,那股辣眼睛的骚臭味能飘出半里地去。

此时,冯大爷还在那个最靠里的坑位上,双手死死抠著坑位两边的木隔板,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用力声,仿佛正在和怪物殊死搏斗。

“大爷,我回来了。”

宋当归走到坑位前,强忍著恶臭,从怀里掏出那几片还带著雪水冰凉的宽大叶子,递了过去。

冯大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宋当归手里那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时,冯大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在无边黑夜中看到了指路的明灯,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手,一把接过叶子,像是接过了什么稀世珍宝。

“哎哟!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可真是个实在人啊!”

冯大笑得露出了缺了几颗牙的牙床,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大冷天的,大爷我还以为你嫌臭跑了呢。真靠谱,太靠谱了!多谢多谢,你这份恩情大爷记下了,等会儿大爷下了这坑,咱们出去,大爷请你喝顿好的老汾酒,好好暖暖身子!”

宋当归看著这老头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只觉得一阵无奈和荒诞。

他一个手握无常寺惊天秘密,发誓要顛覆武林的復仇恶鬼,现在居然因为给人送了几片擦屁股的树叶子,而得到了如此真挚的感激。

这世道,真是滑稽得让人想笑。

“喝酒免了。”

宋当归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摆了摆那只缺了指头的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兴阑珊:“我不喜欢喝酒。大爷你赶紧解决吧,这地方风大,別再著了凉。”

然而,宋当归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冯大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笑容就像是一块被突然冻结的麵团,隨后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垮塌下来,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啊——!”

冯大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

紧接著,他像是触电一般,直接將手里那几片视若珍宝的冬青叶子,狠狠地丟在了满是尿碱的青石板地上。

那几片叶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著人类的脆弱。

冯大痛苦不堪地扭过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

当他再转过头来看向宋当归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五官已经痛苦地挤成了一团,眼角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珠子。

“小后生……哎呀,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冯大带著哭腔,声音都在发著颤,颤巍巍地指著地上那几片叶子,绝望地哀嚎道:“大爷我……我这痔疮犯了啊!这他娘的叶子边缘太硬,叶脉还带著小刺,这……这玩意儿往上一蹭,简直就跟拿刀子在割大爷的肉一样啊!这……这都擦不了啊!”

宋当归直接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痛哭流涕的冯大,脑子里嗡嗡作响。

痔疮

擦不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好不容易顶著风雪,忍著伤痛去薅回来的叶子,结果这老头还金贵得受不了

“那……那怎么办”

宋当归结结巴巴地问,他现在是真的有点麻爪了:“要不……我再去给您找找有没有软和点的乾草”

“乾草也不行啊……得用纸,得用那种柔软的草纸啊……”冯大痛苦地呻吟著。

宋当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年头,在这兵荒马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深山古剎里,除了那些方丈大师们案头用来抄写经文的昂贵宣纸,他去哪儿给一个拉屎的老头弄那种擦屁股的柔软草纸去!

“大爷,您这不是难为我吗这少林寺的茅厕里,去哪儿弄纸去呢”

宋当归正满脸为难,双手摊开,准备彻底撒手不管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到了冯大爷的眼神。

那不再是刚才痛哭流涕的绝望眼神。

冯大的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越过茅厕那昏暗的光线,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身体。

那眼神中,透著一种飢饿的狼看到了一块滴血肥肉般的渴望。

宋当归心里咯噔一下,顺著冯大的目光,缓缓低下了头。

是这件袍子。

这件狐白裘。

这是他在迎客歇客栈,用自己的灵魂、尊严,还有对这个世道最后一丝幻想,跟无常寺换来的体面,这袍子的內衬,用的是柔软光滑的江南上等丝绸,外头是纯白无瑕的狐狸腋下皮毛。

別说是擦屁股了,就是用来擦皇帝老子的脸,都嫌太奢侈了。

宋当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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